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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評論學術出版社 >> 文章内容

前後“珠璣巷”的發現及其文化意義——“珠璣巷文化”調研報告



  文/黄偉宗

  (一)南雄珠璣巷的發現及其文化研究的回顧

  

  1993年夏天,我受聘爲廣東省人民政府參事不久,即偕同當時參事室文教組的參事到粤北南雄市考察,發現距離標誌粤贛分界大庾嶺上的梅關不遠、與唐代張九齡開闢的貫通南北的梅嶺古道緊接相連的珠璣巷,是自古以來(尤其是唐、宋、元、明、清)中原人南遷的主要中轉站,是中原文化南移嶺南、並與本土百越文化及海外文化結合的橋頭堡。據史料記載,自唐代後,從中原經南雄珠璣巷遷入至珠江三角洲的人群有156個姓氏之多;自北宋末期至元代初期的二百年間,大規模的南遷有三次,每次有百萬人以上,陸續個别南遷則有一百三十多次。南遷人到珠璣巷後,居住一段時期,再從遷往嶺南(包括廣東、廣西、海南)各地定居;後又有相當多的後裔,繼續向海外遷移發展。所以,嶺南各地及海外(尤其是南洋和美洲)華人華僑,許多都稱自已是珠璣巷人南移後裔,稱南雄珠璣巷是自已的故鄉,其中大多有族譜或家譜爲據,實证鑿鑿。由此,我意識到這是中華傳統本根文化和後裔文化的典型體現,當即向當地提出:應即抓緊研究開發珠璣巷文化,尤其是開闢尋根旅遊並即進行珠璣巷人南遷後裔聯誼活動的建議,受到當地領導重視。不久,香港著名人士霍英東先生和廣州市市長黎子流同志,也到了珠璣巷。他們很重視這建議,當即帶頭捐款,籌辦南雄珠璣巷人南遷後裔聯誼會。1995年正式成立時,黎子流親任會長,會址設在南雄市政協内。聯誼會迅速而有效地在華南各地、香港、澳門、新加坡、印尼、馬來西亞、泰國,以及美國等美歐國家中,聯繫上數以萬計的珠璣巷南遷後裔人,在港澳和海外華人華僑中掀起了一股“珠璣巷尋根問祖”熱,在短短一年時間裏收到來自世界各地多家姓氏後裔的捐款一億多元。珠璣巷也以這些捐款,在珠璣巷旁建起了一排列多家姓氏宗祠,形成了一條新珠璣巷。在國内外産生了强烈影響。

  2000年8月,我在韶關講學期間,又抽空到該巷進行了第二次考察,發現從1993年到2000年的7年間,珠璣巷不僅在建設和旅遊上有很大發展,而且在文化和學術上也有了扎實的、系統的研究成果,編輯出版了《珠璣巷叢書》十卷,包括著名歷史地理學家曾昭璇教授等專家的專題研究成果,標誌着珠璣巷文化的研究開發,已上昇爲較高的文化和學術檔次,是很可喜的。鑒於當時有人對珠璣巷大辦姓氏宗祠是否“封建迷信”的現象提出質疑,我即有針對性地將考察結果,向廣東省政府提交《關於開發南雄珠璣巷和中華姓氏文化的建議》,指出姓氏文化是中華悠久傳統之一,在全國和海外華人華僑中都很普遍。這種文化觀念,還衍化爲門徒、師生、鄉鄰、校友、同學、武林、藝林等情結,如引導不好會産生宗派糾紛,引導得好則是推動社會和諧和向前發展的力量,能爲各地的經濟文化發展作出貢獻。珠璣巷的姓氏文化是起到積極作用的,其研究開發姓氏文化的經驗也是值得借鑒的。這個建議,對於珠璣巷文化的研究開發起到深入一步的作用。

  2002年6月,我又到珠璣港進行第三次考察。這是在當時受命爲廣東省海上絲綢之路研究開發項目組組長,在完成西漢海上絲綢之路徐聞始發港的論证和定位,並對全省和廣西沿海古港的考察之後,在對廣東海上絲綢之路研究有了眉目的基礎上進行的。因爲當時我感到學術界對以西安爲起點的陸上絲綢之路早已有成熟研究,近年對海上絲綢之路研究也方興未艾、如火如荼,都各有成就,但兩者都是孤立研究,未注意到兩者之間的關聯,並對其進行有機聯繫的綜合研究。從理論上説,是不够全面的;從實際上説,海上與陸上絲綢之路之間也應當不是孤立的,而必然是相互對接、彼此貫通的。當然,這只是我從理論上的推測,必須要找到實证。何處有兩者的對接點或通道呢?我很快想到熟悉的南雄梅關及其相連的珠璣巷。所以又前往考察。在歷史文獻中,唐代宰相、時任内供奉的張九齡在《開鑿大庾嶺路序》中説其目的,是有利於“海外諸國,日以通商,齒革羽毛之殷,魚鹽蜃蛤之利,上足以備府庫之用,下足以贍江淮之求”。這幾句話,將梅嶺古道的通商性質和連接海外與中原的目的講清楚了。在《南雄文物志》中詳介了珠璣巷轉接中原移民南遷的歷史,明代詩人黄公輔所寫《過沙水珠璣村》詩:“長亭去路是珠璣,此日觀風盛黍離,編户村中人集處,摩肩道上馬交馳……”也體現了珠璣巷的移民和通商繁榮景象。這些史料,都證實梅關珠璣巷是海上與陸上絲綢之路的對接點和通道。《廣州日報》等多家媒體報導,稱這是“填補學術空白”的理論,也是對珠璣巷文化内涵的更深挖掘和發現。

  2005年底,在國家文物總局宣佈:計劃將海上與陸上絲綢之路及相關文化遺存,打造爲一個項目向聯合國申報爲世界文化遺産的背景下,爲使我省的海陸絲綢之路對接通道能作爲“相關文化遺存”而列入項目,我們一班學者冒雨到南雄考察。爲此,又第四次考察梅關珠璣巷。首先在梅關古道發現,整條路不少路段的路面石塊是從同段山壁的崖石是一致的,顯然是從山壁鑿出來的。由此我才領悟張九齡的《開鑿大庾嶺路序》所用“開鑿”一詞的真正含義,由此也證實這條古道符合聯合國規定的“原汁原味”的文化遺産要求。在這次考察中,我們還新發現了比珠璣巷歷史還早的兩條古道,即:南雄烏逕古道和乳源西京古道,可見珠璣巷古道不是偶然的、孤立的。據此,我提交了題爲:《應在韶關舉辦海陸絲綢之路論壇,着力打造韶關三個文化之都品牌》的省政府參事建議,其中首次提出了“古道文化”概念。由此又挖掘出珠璣巷文化的古道文化内涵,從而使其具有更深更廣的意義。

  2006年,我應原廣州市市長、南雄珠璣巷人南遷後裔聯誼會長黎子流同志的邀請,爲他擔任總監製的六集電視片《千年珠璣》擔任學術顧問;又爲中央電視臺四頻道《走遍中國》專欄韶關專輯解説“珠璣巷”。這兩項工作使我第五次走進珠璣巷文化,并且以更宏觀的眼光去總覽其文化内涵和多年來學術界對其研究成果,盡自己有限的能力,在文化學術與藝術形象的層面上提出建議。這兩部電視片,尤其是《千年珠璣》,爲珠璣巷文化作出了新昇華:首次以影視藝術形象全面地、完整地、系統地、生動地再現了珠璣巷的千年曆史,深刻地挖掘和概括出珠璣巷文化的傳統人文精神,即:“异性一家、同舟共濟、愛國愛鄉、勤勞勇敢、務實包容、開拓創新”。這部由中央電視臺製作的電視片,在國内外播放時獲得了很大成功,特别在珠江三角洲、港澳地區和海外華人華僑中深受歡迎,影響巨大,從而將得珠璣巷文化及其研究開發,推上了新的高峰。

  

  (二)提出江門良溪是“後珠璣巷”的依據

  

  在上述五次(如連同“文革”被貶韶關時曾去一次,則共六次)走進南雄珠璣巷文化的歷程中,我的腦海一直存着一個大疑問:許多海外華人華僑都稱自已是南雄珠璣巷的後裔,而南雄珠璣巷的地理位置在粤北山區,離出海港口較遠,這些海外華人華僑的祖先們是走怎樣的路綫出海外各地的呢?是從南雄珠璣巷南遷時直赴海外,還是在南遷珠江三角洲後,生活相當一段時期(兩三代或十幾代),像田徑運動的三級跳遠那樣,經兩度遷移纔到海外?

  2006年10月,我偕同省參事室(文史館)和珠江文化研究會的幾位專家教授,到江門考察僑鄉文化。其間,在江門市蓬江區棠下鎮良溪村(原屬新會區)發現有一座羅氏大宗祠。該祠建於清康熙46年(1707)5月,清咸豐10年(1860)重修。這是該村羅姓村民爲紀念南宋時到此定居的先祖羅貴而建的。祠堂内至今仍存一對長聯,記述了羅貴從南雄珠璣巷遷此發祥的歷史:“發迹珠璣,首領馮、黄、陳、麥、陸諸姓九十七家,歷險濟艱嘗獨任;開基朗底,分居廣、肇、惠、韶、潮各郡萬千百世,支流百派盡同源”。這付對聯,與史料記載南宋時羅貴率領從中原進入南雄珠璣巷多家姓氏民衆南下開發的歷史相吻合,清楚地列舉出這批移民到良溪(古名蓢底)村後,又進一步擴展至廣州、肇慶、惠州、韶州(即韶關)、潮州等地開發的走向和歷史。這批以羅貴爲首的移民,從南宋遷來,至建造或重修羅氏大宗祠的清康熙或咸豐年間(現難確定這對聯的産生時間),約有四、五百年,這麽長時間擴展至這些地域是可信的。我曾在肇慶考察古村文化,有些古村迄今仍有從良溪遷去的記載。在這個村的一座小山崗上,至今仍存清干隆年間修的羅貴墓,每年清明都有來自各地、以至港澳和海外人士專程前往祭拜,説明都承認羅貴是其先祖,也即是認同良溪是其祖地。由此可見,良溪村是南雄珠璣巷人南遷後的第一集散地和再遷海外各地的中轉地,因而我們爲其作出文化定位:“後珠璣巷”。

  從歷史資料上看,在嶺南學者黄佛頤《珠璣巷民族南遷記》一書中,引有《東莞羅氏族譜》手鈔本所記羅貴等人赴南雄府的告案給引詞:“始興縣牛田坊十四圖珠璣村歲貢生羅貴,居民麥秀、李福榮、黄復愈等連名團爲逃難,俯乞文引蚤救生靈事。貴等歷祖辟住珠璣村,各分户籍,有丁應差,有田賦税,則無虧缺,外無違法向惡背良。爲因天灾地劫,民不堪命,十存四五,猶慮難周,及今奉旨頒行,凡民莫敢不尊。貴等團思近處無地堪遷,素聞南方烟瘴地面,田多山少,堪辟住址,未敢擅自遷移,今開居民九十七人,團情赴大人階下,伏乞立案,批給文引,經渡關津岸陸,度衆生早得路遷移,安生有址,霑恩上詞。(宋)紹興元年(1131)正月初十日,團詞人羅貴等”。並有當時南雄知府鐘文達批詞全文(略)。

  在這族譜中,還載有羅貴到達江門良溪村立足後的《單開供狀》全文:“立供狀録南雄府歲貢生羅貴,年方四十六歲,係南雄府始興郡保昌縣牛田坊十四圖民籍,住沙水村珠璣裏,奉例告案批引遷移,來到邑屬岡州大良都古朗甲蓢底(良溪)村,盤纏乏盡,難以通行,結草歇脚,備情赴州,蒙準批以增圖立甲,以定户籍開闢新圖,結草爲屋,種蔬爲日食,隨時度活。今蒙上司明文行勘攢造黄册等事,羅貴户充新圖第一甲長,今將本家新收丁産,逐一開報,中間不敢隱瞞,如虚甘罪,所供是實。”

  這些史料清楚地證實:羅貴及其率領的九十七人(又稱97家或姓氏),從南雄珠璣巷南遷,是經官方批準的自覺移民;其中也記載了作爲首領的羅貴,到良溪後的立足和生活狀况,從開始“結草歇脚”到有了“新收丁産”,從“蒙準批以增圖立甲”,到任“新圖第一甲長”。這些史料,都有力地證實:良溪是南雄珠璣巷人南遷後主要立足地和發展地。

  從更多史料還發現:南雄珠璣巷南遷有多批,每批年代不同,路綫各异,從而南移後的立足點也是分散的。遺憾的是這些分散移民,至今已無史料可考,唯羅貴所領一批移民南遷史料較多,影響較大,所以據此爲主論析南雄珠璣巷人南遷狀况。以羅貴爲首的這批九十七姓移民,可能不是全都到良溪村後,才分散嶺南各地的,因爲在南下途中會因遇到風險而有人離散。但從史料看,這批移民大部分是先到良溪後才分散的。從研究角度而言,以其首領羅貴的行踪起止爲主要綫索和依據,去論定南雄珠璣巷人南遷的歷史,也是科學的。所以,以上這些珍貴史料,也是爲良溪定位爲“後珠璣巷”的重要依據。

  當代著名歷史地理學家曾昭璇教授在《珠璣落人遷移路綫研究》(暨南大學出版社1995年10月出版)中,引有《開平鄉志》的記載雲:“獅子羅村,其先世寶兆,隨宋太祖渡江討叛,至廣東南雄始興縣,遂家居焉。七代貴翁(即羅貴),紹興元年(1131),以南雄遷朗底,即今新會良溪也。”“貴次子利用分居開平獅子羅村,男女人數約七千餘。”接着,曾教授論述雲:“按貴祖初遷新會蓢底村,即係海邊地點。宋時此處長有蓢樹,即今稱紅樹林,爲熱帶海濱鹽生植物。隨着海灣被沙泥淤填,紅樹林大片死去,成爲冲積平原,可以開墾耕種。但是平原底部仍保留有紅樹林樹頭,故田稱爲朗底田,表示昔日是海邊泥灣地點。底部有紅樹樹頭田土不好,稱反酸田,即因紅樹林本身含單寧酸,與鹽水混合,易成有機酸,使田土成强酸性反應(PH值達4.5),不利水稻生長,農民多不墾耕,當日珠璣巷遷民到此,辟南方烟瘴,即此類土地也。(明)洪武間改稱良溪”。曾教授所引史料及其論述,清楚説明瞭羅貴家族本是中原人,南遷南雄珠璣巷至羅貴已有七代;而羅貴南遷後,又在江門等地繁衍,發展爲一代盛過一代的大家族;又科學地説明瞭羅貴在良溪(朗底)立足、開發、發展的歷史和地理原因。從這些史料和論述也可見,稱良溪是繼南雄珠璣巷之後,是中原移民南遷的第二中轉站,即“後珠璣巷”,是名正言順的。

  曾教授在這部專著中,還在《羅貴同行人員子孫分佈考》等節指出:初期,在羅貴停居地點朗底,集中各姓同行者較多;咸淳年(1266)發展爲附近開村,接着又有不少發展起的各姓分居嶺南各地。曾教授還引用了分别出自廣州、佛山、江門、臺山、東莞、寶安、惠州、中山、順德、番禺、南海、開平、恩平、鶴山等地珠璣巷後裔的家譜族譜資料证之。曾教授還在《羅貴子孫向海外的發展》一節中指出:珠璣巷人在珠江三角洲開發一段時期後,還向海外新加坡、馬來西亞和歐、美、澳等地發展。書中引用了1991新加坡《南華早報》載區如柏《我們是珠璣巷的後人》一文爲证。該文稱:據中街士家頭的羅奇生、羅致生的創辦人羅兆齡、羅兆貴兄弟的後人説:“他們的祖籍南雄珠璣巷,後來遷居到新會縣良溪鄉,從他們的祖先羅貴祖開始定居新會。而成爲新會人,他們這一代已經是第二十三代了。”“羅氏……由於百餘年前,他們的先輩在星加坡中街建立了羅致生醬園雜貨王國,還在馬來西亞從事園丘種植,於是大批羅氏族人從廣東南來新馬。當中街七家頭式做之後,又有許多羅氏族人移民移到歐、美、澳等地。”曾教授的論述和這篇文章很實在地説明和證實了:良溪是南雄珠璣巷人在珠江三角洲定居後,又進而向海外發展的中轉站。這些資料,是稱良溪爲“後珠璣巷”的尤其直接而實在的佐证。

  我國在海外有三千多萬華僑,其中百份之七十是廣東籍,而廣東最大的僑鄉是屬江門市的“五邑”,即:臺山、新會、開平、恩平、鶴山。這些地方,都是以羅貴爲首的南雄珠璣巷人在良溪立足和發展後,先後去分村開發的。這些地方的鄉志和族譜史料都有不少記載。近年我們先後到過這些地方考察,僑屬大都能説出自已祖先是南雄珠璣巷遷來的。我曾於2001年赴美國講學,在舊金山與許多華人華僑學者交流,都稱自已是珠璣巷後人。其中有位《美洲華工史》的作者稱:最早來美國開金礦、修鐵路的華工大多是臺山人,又都是珠璣巷後人,所以,臺山在美國的華人華僑特多。顯然,這些僑民也都是經良溪分居臺山後赴美的。

  正是由於這次赴美講學的直接感受和以後的多次考察,尤其是在去年親到良溪考察之後,才逐步解開我長期難解之謎,即:南雄珠璣巷人南遷珠三角洲之後,是如何再遷海外的?這個謎,終於從以上論证中得出答案:南雄珠璣巷人南遷,原來是經在良溪立足、發展一段時期(可能二百餘年)後,才再遷海外的。由此,爲良溪作出“後珠璣巷”的定位,就是自然而然的了。這個定位,當然還值得進一步研究論证,但起碼可以説,是爲珠璣巷文化研究提出了新課題,開拓了新局面,更上一層樓。

  

  (三)“珠璣巷文化”的内涵和意義

  

  爲良溪冠以“後珠璣巷”的稱謂,那麽,南雄珠璣巷也即自然而可稱爲“前珠璣巷”了。如此稱謂,簡單明確,可免混淆。但更爲重要的是:能確切表述兩者的區别和有機聯繫。從歷史上説,前珠璣巷人南遷的歷史,可謂一部史詩的上卷,而後珠璣巷人再遷海外的篇章,當謂之下卷。從文化上説,如果説前珠璣巷人的南遷,意味着中原文化南移,而與嶺南文化結合併融合;那麽,後珠璣巷人再遷海外,則是將中原與嶺南融合的文化,又與海外各國文化結合,既將中華文化輸出,又將海外文化引入,從而在相關他國形成海外華人華僑文化,在國内又明顯地形成僑鄉文化。從水文化理論上説,前珠璣巷起到將黄河文化、長江文化與珠江文化對接的作用,後珠璣巷則有將中華江河文化、尤其是珠江文化與海洋文化(也是將内陸文化與海洋文化)交流融合的功績,對珠江文化具有江海一體及海洋性特强的特性形成,起到重要作用。所以,從學術上説,前後珠璣巷是各有特色而又密切關聯的整體,是一曲交響樂的兩部樂章;兩者同屬並共同搆成爲一種文化現象,即“珠璣巷文化”。

  這種文化現象,是經過長期的歷史積澱和發展而形成的,并且是隨歷史的持續和影響的擴展,而不斷增加其深廣度的。如果從張九齡修梅嶺古道算起,從公元713年(唐先天二年)至今,前珠璣巷已有近兩千年曆史;如果從羅貴從南雄南遷至良溪算起,從公元1131年(宋紹興元年正月初十日,另謝氏族譜作開禧元年正月十五日)至今,後珠璣巷也有近千年曆史;其移民從中原至嶺南,又轉遷海外多國,相關姓氏達156姓,延續數十代人,莫不深有“珠璣巷”意識,代代承傳着珠璣巷是“吾家故鄉”的觀念。所以,對這種文化現象,冠之曰“珠璣巷文化”是可以成立的。其内涵和意義主要有:

  一、在本文開篇所述六進南雄珠璣巷的歷程中,幾乎每次都發現和開掘出一種文化内涵,即:本根文化和後裔文化、姓氏文化和移民文化、海陸絲綢之路對接通道文化、古道文化,以及珠璣巷人精神等。應該説,這些文化内涵,不僅是前珠璣巷具有的,也是後珠璣巷具有的,兩者的特點是:前者是内陸色彩較重,後者是海洋性特强特濃。可見珠璣巷文化是具有多元多層的豐富内藴的,是具有可持續發展研究開發的深廣空間的。

  二、江門良溪是後珠璣巷人遷移海外的主要中轉地和始發地,也即是許多海外華人華僑的主要祖地,可謂海外華人華僑之根。所以,後珠璣巷文化,也即具有華人華僑文化本根的内涵和意義。

  三、明末著名嶺南學者屈大均在《廣東新語》中雲:“吾廣故家望族,其先多從南雄珠璣巷而來”。清代著名學者、兩廣總督阮元在《廣東通誌》稱:“珠璣巷在沙水寺前,相傳廣州諸望族俱發源於此”。這些學者所言,進一步證實廣東和珠江三角洲多是南雄珠璣巷南遷移民,同時也明示着:嶺南的名門名人多源於此。屈大均本人及其家族即是珠璣巷後人,陳獻章、康有爲、樑啓超、孫中山、李鐵夫、司徒美堂等名人及其家族,也都是南雄珠璣巷或良溪後珠璣巷人後裔。所以,又可以説,珠璣巷是嶺南名人文化之根,珠璣巷文化也内涵着嶺南名人文化。

  四、如果説,羅貴的七代前先祖從中原南遷至南雄珠璣巷,是因爲避亂而來,到珠璣巷後又因沙水村是風水寶地、適宜生活而定居的話,那麽,以羅貴爲代表的一代移民再度南遷珠江三角洲,則是具有冒險性的創業行爲。羅貴在《遷徙詞》中雲:“近處無地堪遷,素聞南方烟瘴地面,土廣人稀,田多山少,堪辟住址”。這段話説明他對要遷去的南方是不了解的,是明知有“烟瘴地面”的困難和風險的。但他還是勇敢地南遷了。羅貴的後代們,對海外他國也是不了解的,也是明知有風險的(起碼有飄洋過海的風險),但他們還是勇敢地出海了,而且一代一代地相傳着。北方寓言“愚公移山”,倡導一代一代“挖山不止”,而南方珠璣巷人,則是代代遷移海外開拓不止。這兩者“不止”的不同,典型地體現了南北文化的差异,也可見經過南北融合而産生的珠璣巷文化的内涵與特性,與其中原源流大不相同,甚至也顯示了前後珠璣巷的不同:如果説,前珠璣巷人是敢於遷涉、善於擇居的精神特强的話,那麽,後珠璣巷人的敢冒風險、艱苦創業的精神是尤爲突出的;而永不停步的開拓進取精神,則始終貫串着前後珠璣巷的兩千年曆史,是珠璣巷文化的主幹動脈。

  五、因地制宜的創造精神,也是珠璣巷文化、尤其是後珠璣巷文化的特點之一。羅貴南遷定居的的良溪村,是紅樹林帶的“反酸田”,極難耕種,他將其改造爲豐産的良田,顯然是花了大氣力,並用科學技術進行改土新耕才能實現的。史料載,這批珠璣巷人初到珠江三角洲時,大多數地方是海灘鹽地。他們因地制宜地創造了“桑基魚塘”、“蔗基魚塘”、“果基魚塘”等圍海造田、造塘的方法,取得了顯著效果,連年取得豐收。遷居海外的後珠璣巷人,有的到南洋各地後,開闢橡膠園、果醬園之類種植和生産,赴美華僑在舊金山開金礦、修鐵路,都是因地制宜的開創作爲。這些作爲,爲珠江三角洲和南洋、以至美洲的開發,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從中也鮮明地體現了珠璣巷文化開拓性、開創性、靈活性、適應性的特點。

  六、珠璣巷人的故鄉觀念很强,他們遷出之後,都不會重返故地定居,而是永不停步地向新的地方開拓進取,可見其開拓意識更强;珠現巷人的宗族觀念很重,無論遷到那裏都祭祖拜宗,但他們又不是只認本姓宗親,而是提倡“异姓一家”、“世代相好,無傷害也”(羅貴等九十七姓南廷誓詞),可見其四海兄弟的觀念更强。這種既重鄉土又重開拓進取、既重宗親又倡導异性一家的對立統一思想,充分説明珠璣巷文化與封建保守文化不同,與某些叛鄉離宗的現代文化更异,説明其既有優秀傳統的内涵,又有現代文化的積極精神。可見珠璣巷文化,對於提高民族凝聚力、建設和諧杜會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四)進一步研究開發珠璣巷文化的具體建議

  

  一、希望省領導和有關部門,充分重視珠璣巷文化的豐富内涵和重要現實意義,將其列入文化大省建設項目,或列入省社會科學發展規劃的研究課題;並加大對南雄珠璣巷後裔聯誼會的支持力度,更充分地發揮其後裔聯誼和推進經濟文化建設的積極作用。

  二、建議江門市成立良溪後珠璣巷人海内外聯誼會,並與南雄珠璣巷人南遷後裔聯誼會建立密切關係,合作開發珠璣巷文化;建議南雄珠璣巷與良溪後珠璣巷建立兄弟合作關係,携手發展海内外聯誼和尋根文化旅遊;建議兩個聯誼會共同支持成立廣東省珠璣巷文化研究會,專門負責珠璣巷文化的研究開發工作。

  三、建議由兩個聯誼會共同舉辦珠璣巷文化論壇,每兩年舉辦一次,並將研究成果匯編爲《珠璣巷文化叢書》出版。

  四、建議由兩個聯誼會共同確定一個“珠璣巷節”,可考慮以羅貴呈狀南遷的日期(正月初十或十五)爲節日,或者於每年的清明節或重陽節合並舉辦,亦可考慮與珠璣巷人從清干隆開始在中山小欖舉辦的菊花會、黄花會傳統結合開展活動。

  五.珠璣巷人南遷首領羅貴,是珠璣巷文化的代表人物,開拓功勞特大,影響廣泛深遠,在百姓心目中,其冒險開拓精神有似發現美州大陸的哥倫布,其聰明才智有似諸葛亮(廣東人有句“唔使[不用]問阿貴”的口頭禪所説的“阿貴”,即是指羅貴。這句話有兩層意思:一是阿貴是個無事不知、無事不曉的能人,二是指首領阿貴開明,不用事事問他,可以自已作主)。如此重要的文化名人,歷來對其研究甚少、宣傳其少。建議組織專門研究,爲其撰寫傳記、報告文學,或攝製故事性影視劇。此外,建議兩個聯誼會牽頭並支持學者編一部或一套《珠璣巷名人譜》,將從古至今國内或海外珠璣巷後裔名人的生平和業績系統宣傳,更全面深入地研究開發珠璣巷文化。

  六、希望黎子流會長,在電視片《千年珠璣》取得很大成功之後,乘勝前進,繼續拍制這部電視片的續集或下篇,以反映珠璣巷人在開拓珠江三角洲後,再向海外開發的英雄業績,使珠璣巷人的功績和進取精神更完整體現,將珠璣巷文化推向更新更大的高峰。

  2007年10月24日嫦娥一號昇空時完稿於病中

  

  (作者係廣東省人民政府參事、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廣東省珠江文化研究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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