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贈 言

  現代的父母管教孩子是很辛苦的。不像以往可以把孩子視為擁有物,打是疼,罵是愛,深信不打不成器之理。尤其是頗具恥感和講求面子的華人,在孝道的燻陶下,對兒女的管教,更常有恨鐵不成鋼,而使用籐條戒尺之時。我常莞爾思想起小時候住在臺灣南部鄉下,偶爾撒野觸犯眾怒時,阿母會氣不過,伸手拿起掃把枝要打人。碰到這種情況,我往往馬上腳底抹油,逃之夭夭,過個半把小時再回來的時候,大伙兒氣早就雲消霧散了,因此真正從阿母那而挨到皮肉之苦的機會倒不多。

  不過給阿爸體罰的幾次,卻終生難忘。阿爸除非是我和阿兄幹了讓人不能忍受的無知或失理之「滔天」大事(譬如有一回和阿兄為了分一個鹹鴨蛋,因兩片大小有點兒不同而吵起了架),否則他是不會動怒的。我倆兄弟作怪時,只要受日本教育的阿爸喊出一聲日本話「巴嘎拉落」,馬上知道事態嚴重,而且雙腳立刻像穿著釘鞋卡在木頭上,噤若寒蟬,動彈不得。不像對阿母那麼得心應手,只要誰跑得快,誰就贏了一局。阿爸的「巴嘎拉落」聲落之後,可憐我倆兄弟就只有聽從句句而來的口令的選擇而已。阿爸體罰人是極其有板有眼的。他處罰我們有兩種工具,一種是一根約一尺多長的不銹鋼量尺,另一種是一根像在打我們那隻老水牛的籐條。處罰之前阿爸總先把我倆兄弟叫到面前,解釋我倆該受處罰的原因(譬如搶鹹鴨蛋那一次,他的理由是﹕大的不知禮讓小的,虧為人兄,該打;小的不知尊重大的決定,虧為人弟,該打)。然後厲聲的問到﹕「懂了沒有?」我倆當然嚇得不敢說不懂。接下去的號令是﹕臉朝東,屁股翹起來,籐條十下。或者﹕臉向南,雙手伸出來,手掌朝上,十指併緊,誡尺十下。這種處罰過程聽起來好像很有趣,可是給打起來一點也不好玩,因為籐或條誡尺抽打下去,常常是痛得哇哇叫,唯有號啕大哭一場才能分散掉痛感。

  如今身為人父了,但時代也改變了。不論在東方或西方,體罰孩子已不再時興。尤其住在美國,不僅不能體罰孩子,連要動口罵罵管訓不成才的子女,都得看看窗戶有沒關緊,以防鄰居誤以為你在虐待孩子,電話一通,警察就來。想起以前父母輩管教兒女之威風,處罰手段之自由,真想一頭撞牆,自悲當今父母在管教孩子的權力上,給剝奪得像隻無毛雞一樣。

  如果孩子尚小,只要把聲音稍稍抬高,就可把他們唬住,立得調教之效。可是家裡若有個十來歲的初中生(別說兩個),那日子就可難過了。說他懂事,他卻好像不懂任何你懂的;說他不懂事,他卻好像又懂一點你不懂的。你不能說他,一說他嘴巴就翹得像魚鉤,盡以為你根本不懂任何事。你氣得像個要炸掉的氣球,恨不得揍他一頓以收點管教之功,但手一舉,馬上又如喪家之狗,夾著尾巴,垂頭喪氣,跌坐在沙發椅上,雙手無力,等待心臟病來攻擊。真是無語問蒼天,有苦難言。

  不過縱使悲憤填膺,孩子畢竟是自己的,不能不對他們無所期待。否則長大了像個爛蘋果,把家庭弄得一生烏煙瘴氣,那真就愧對祖宗八代,死不得瞑目了。因此在這種既不能打也不能罵,加上忠言誡言也都難達成效的慘局下,什麼顏氏家訓或曾文公家書之類的遙感遠控兒女子孫的感人之舉,也就不敢模仿拷貝。只好在苦思之後,自我安慰地寫寫所謂贈言之類的東西,像孩子畢業時同學間相互交換的鵬程萬里,前途無量等贈言。若兒女哪天能無意間翻到,談笑間吸收幾句作為人生箋言,則大幸矣。那什麼是我所要給子女的贈言呢?為了便於記憶灠讀,我把贈言歸納成四個環環相扣,相輔相成,具有頭韻的英文字,而且美其名為「4R真言」。它們是﹕Respect(誠敬),Responsibility(責任),Refinement(更新),和Resilience(堅韌)。

  Respect就是指以一顆虔誠之心,來敬人,敬地,與敬天。人道以自己為中心,能先尊敬自己才能發展開尊地尊天之心。尊敬自己的基礎建立在「克己」的功夫,也就是能淨化自我來顯現內心的那點靈明之光。這種看待自己的態度,就好像是一面鏡子,直接反映出吾人待人處世的方法與成敗。傳統華人文化因太過重視恥感,燻陶在這種教育下的孩子,容易產生自卑、自怨、與自艾的現象,忽略了自我的可貴性。反之,美國社會則過度強調自尊與自愛的重要。結果弄得孩子縱使表現得其差無比,也仍為自己感到萬分的驕傲。因此考試只得二十分,也泰然自若;任何競賽,人人皆有獎或皆得第一。一個以羞恥之心壓抑自己為勝,一個以無恥之心膨脹自己為樂,過猶不及,兩者皆不可取。真正的克己淨化以尊重自我,剛好是能夠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既不糟塌自己,也不膨脹自己。

  地道指個人與社會之間的聯繫關係,也就是與自己相對待的人與物的互動。這是群己和物我之間共輔共生的過程。對自我的尊重,必須加以延伸到尊重他人與其他生物。尊重他人最好的方法,在於舉手投足之間,讓他人感到有尊嚴地存在著。輕輕一句「你好嗎」,細細一聲「謝謝你」,或短短說個「對不起」等輕而易舉之應對,都會叫人感到暖流上身,知道你有意識到他的存在。若能延伸到確認與接受他人的意見與作為,那就更上一層樓了。這其實就是仁心的實踐,至於發揮博愛、兼愛、大慈大悲等崇高的宗教情懷,則可做為追求的理想目標。對不同類的其他生物,也得培養一顆愛屋及烏的心,尊重任何生命的可貴性與存在價值。這種推己及人與愛物的胸襟,是放射生命光華,闡發生活意義的基礎。

  天道指超自然的界域,屬於宗教的範疇,如鬼神、魂魄等吾人感官無法視、聽、觸及的另一個屬靈的世界。要成年人來理解超自然的境界,本來就是相當困難的事,至於對十來歲的小大人就更不用說了。不過面對這些超自然不可知的事物,問題並不在於懂不懂或信不信,而是在於自己對它們執守的態度。人性的弱點往往把人引導到排拒不可知世界存在的可能性,嗤之以鼻,表現出一副不敬之心。不信鬼神或上帝的存在倒也無可厚非,但也絕無必要去觝毀相信的人與他們信仰的對象。天道這個東西,在人的內心產生悸動或顯靈,和年齡與經驗有著密切的關係。來就那麼來了,不來終人一生也沒啥影子可以捉摸。因此沒有感應,報著敬而不褻瀆的態度該是最可取的方法。

  Responsibility就是責任感。它是測試一個人道德勇氣的計量器。做起事來,偷雞摸狗,好吃懶做,推卸責任,不敢認錯,都是責任感的大敵。責任感是忠於自己的表現,盡忠職守,做好份內事,當學生就把書讀好,當老師就把書教好,當廚師就把菜煮好,當司機就把車開好,其道理淺顯無比。然後有了餘力,再進而擴充到協助完成他人他事他物的需求,這就是責任感升華的表現。沒有責任感的人就像躲在陰冷牆角的鼠輩,絕對體會不到人群社會的脈膊與美善的韻律。責任感和誠實是一個銅版的兩面,不自欺與不欺人是推動責任感的燃燒劑。譬如儒家就強調「慎獨」和「不愧屋漏」的功夫(指獨自的時候要小心謹慎,也就是說,一個人單獨面對自己的時候,仍然能夠誠實無欺,不因沒人盯著,就起了歪的或騙人騙己念頭)。能同時誠誠實實地對待自己和別人,也是尊人、尊地、尊天的基礎。由誠實樹立起來的責任感,才能促使一個人在事業與人生旅途上,得到圓滿的效果和歸宿。

  Refinement意指求變求新步步踏入善境的能力。我們當把生命培養成像一條川流不息的溪河,隨時汰舊更新。蓄積不動的止水,很快就會腐臭,魚蝦草芰不生;生活生命缺乏動力,不進則退,很快就會如行屍走肉,失去意義與價值。古時候的人用「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來勉勵人天天要不停地更新改善自己,以點亮內在的德性,再進而啟發他人改良增長內心的靈明,然後共同躍升到至善至美的境界。這種循序漸進,從修身齊家到治國平天下的生命飛躍的過程,就是開發吾人潛能,跨越深塹,突破樊籠,解倒懸之苦的最佳保證。求變更新的原則不外乎克己、明德、存養、守中、放射、升化以啟良知,以動良能,盡除悲觀、頹廢、物化、與放縱之束縛。其方法則包括凝神(就是前面講的「淨化」,以誠之靜功,統一精神以生靈明之光)、葆真(凝神同時要使力保持樸素之心以養神,不落七情六欲過度放縱之圈套)、激發(經由教育或經驗的學習,啟發激勵潛伏的心神與能力)、誘導(然後立志,有計劃地朝既定的方向奮進,栽培生命的果實與展現精神的光輝)、與溝通(最後是棄除我障、物障、知障,明白四達,天地人之間無所障礙,溝通自如)。美國眼盲心不盲的海倫凱樂奮鬥的過程,和印度悉達多太子開悟成佛的歷練是很好的例子。

  Resilence就是剛毅不拔的韌性。宛若橡皮筋,張力一拉就伸,手一放馬上縮回到原狀,不容易折斷。這種百折不撓,遇到困境能夠沉著忍耐,固執不屈以克服障礙,回歸正常狀況的「復歸其明」的功力,只有毅力和恆心才能造就出來。毅力和恆心的獲得則建立在幾項要目的實踐上。首先是堅定的信心,信己,信人,信天,這是力量的來源。其次是至大的定力,能定則正體不動,不動則可以把握住自我,可以成大功立大業。複次是貞固的意念,謹防興起放肆的意念,因為意念一起,心思即生,心思生,則立刻發之於外,十目所視,十指所指,無所遁形。再次是純正的精進,依正道而修而行,避免有所偏差,為魔障所縛。最後是規律的行動,起居正常,言論正當,不輕舉妄動,誤入歧途。

  總之,現代父母對子女既不能打也不能罵,只好退而求其次,為文抒發管教之見,以求稍稍舒解內心之鬱卒。至於這些贈言能否得到子女賞賜一眼,撥發幾許時間翻閱,甚或依建議實行幾步,那就只有看上帝的臉色了。唉!我真為現代的父母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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