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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門之學與甘泉之學

  清人張廷玉等編纂《明史》時,盡管對明代思想和學術頗有微詞,但對江西吴與弼的“崇仁學派”及其弟子胡居仁的“餘干之學”和陳獻章(陳白沙)、湛若水的“江門之學”的地位却是承認的,史稱:

  “原夫明初諸儒,皆朱子門人之支流餘裔,師承有自,矩蠖秩然。曹端、胡居仁篤踐履,謹繩墨,守先儒之正傳,無敢改錯。學術之分,則自陳獻章、王守仁始。宗獻章者曰江門之學,孤行獨詣,其傳不遠。宗守仁者曰姚江之學,别立宗旨,顯與朱子背馳,門徒遍天下,流傳逾百年,其教大行,其弊滋甚。嘉、隆而後,篤信程、朱,不遷异説者,無復幾人矣。要之,有明諸儒,衍伊、雒之緒言,探性命之奥旨,錙銖或爽,遂啓歧趨,襲謬承訛,指歸彌遠。至專門經訓授受源流,則二百七十餘年間,未聞以此名家者。經學非漢、唐之精專,性理襲宋、元之糟粕,論者謂科舉盛而儒術微,殆其然乎。”〔1〕

  編纂者在這裏對各派哲學學術思想褒貶不一,姑且不論,但勾劃了有明一代哲學思想學術流派的發展進程。明初是一本宋代程、朱理學;中葉轉爲理學發展,稍後是平民儒學之興起;晚明學術與政治相結合。而處在明前期珠江流域地區的理學是佔據重要地位的,同北方山西的薛瑄的“關東之學”、吕柟的“關中之學”相媲美。

  一、吴與弼的“崇仁學派”

  “崇仁學派”的代表人物是江西撫州府崇仁縣人吴與弼,字子傅,號康齋。他父親吴溥任過國子監司業,所以自幼家教甚好。19歲時入南京覲親,有緣從師楊溥。楊溥是明初“三楊”當國的“南楊”,算不上是理學大家,但是却有較深的理學造詣。吴氏在楊指導下,苦讀《伊洛淵源録》一書後,“遂棄舉事業,謝人事,獨處小樓,玩四書、五經、諸儒語録,體貼於心,不下樓者二年”〔2〕。吴與弼通過這一翻刻苦學習,成爲一時名噪的學者,一生致力學術,史稱他:

  “居鄉,躬耕食力,弟子從游者甚衆。……雨中被蓑笠,負耒耜,與諸生並耕,談干坤及坎離艮震兑巽,於所耕之耒耜可見。歸則解犁,飯糲蔬豆共食”〔3〕。

  盡管吴與弼躬耕力學,但有不少有心人爲他謀一官半職。當他68歲應徵越闕時,嫌職位過低而辭却,成爲一個終生爲學的理學專家。他的理學思想源於朱學,講究修身養性,强調“存天理去人欲”,史稱:

  “聖賢教人,心先格物致知以明其心,誠意正心以修其身,修身以及其家,而國,而天下,不難矣。故君子之心,以兢兢於日用常行之間,何者爲天理而當存,何者爲人欲而當去。”〔4〕

  但他與朱熹不同,非常强調讀書的目的是反求吾心,比較接近陸學的涵養本心。這一思想在他所著的《康齋集》中可以看出:

  “枕上思,近來心中閑思甚少,亦一進也。”

  枕上默誦《中庸》,至大德必受命,惕然而思:舜有大德,既受命矣;夫子之德,雖未受命,却爲萬世帝王師,是亦同矣。嗟乎!知有德者之應,則宜知無德者之應矣。何修而可厚吾德哉。

  “枕上熟思,出處進退,惟學聖賢爲無弊,若夫窮通得喪,付之天命可也。然此心必半毫無愧,自處必盡其分,方可歸之於天。欲大書‘何者謂聖賢,何者謂小人’以自警。”

  “倦卧夢寐中,時時警恐,爲過時不能學也。”

  “早枕思,處世不活,須以天地之量爲量,聖人之德爲德,方得恰好。”

  “近日多四五更夢醒,痛省身心,精察物理。”

  “夜卧閣中,思朱子雲:‘閒散不是真樂’,因悟程子雲:‘人於天地間,並無礙窒處,大小咸快活,乃真樂也。’勉旃勉旃。”

  “夢孔子、文王二聖人,在南京崇禮街舊居官舍之東厢。二聖人在中間,與弼在西間。見孔聖容貌爲詳。欲問二聖人生知安行之心如何,又仿佛將文王書一册在案披玩,似文王世系。”

  “新居栽竹夜歸,吾妻語予曰:‘昨夜夢一老人携二從者相過,止於門,’令一從者入問:‘子傅在家否?’答雲:‘不在家。’從者曰:‘孔夫子到此相訪,教進學也。’”

  “五月二十五夜,夢孔子孫相訪,雲承孔子命來,兩相感泣而覺,至今猶記其形容。”

  “夢侍晦庵先生側,先生顔色藹然,而禮甚恭,肅然起敬起仰也。”

  “食後倦寢,夢朱子父子來枉顧”〔5〕。

  上述吴與弼的這麽多夜思夢境,可見他觀夜思爲學和修道的功夫之深。正如候外廬先生指出吴與弼的學術實質時所説:

  “由於吴與弼强調向内徑求,主張在‘思處’格物,因此在談到爲學修道的功夫時,他特别重視‘平旦之氣’的‘静觀’和‘枕上’的‘夜思’冥悟,故劉宗周稱吴與弼之學,‘多從五更枕上汗流泪下得來’。正是這種‘静觀’、‘夜思’的爲學修道的功夫,成爲其理學盡想的最大特色。其後,他的門人陳獻章、胡居仁,正是從這裏衍變而爲王守仁心學的發端”〔6〕。

  吴與弼的學生胡居仁也是被稱爲“朱學之秀”的理學家。他是江西省餘干縣人,他因與同學婁諒、羅倫等人聚會於弋陽之主峰、餘干之應天寺而被稱之爲“餘干之學”。胡居仁學習其師吴與弼不當官,築室於梅溪山中,專門“事親講學之外,不干人事”。唯是後來在學術成名之後,才赴福建、浙江及南京等地訪問求學有識之士,回來後再與婁諒、羅倫等人聚會餘干,使“餘干之學”更聞名於外。之後被白鹿書院聘爲山長,並到溪桐源書院講學。胡居仁的理學思想與其師吴與弼一樣强調以治心養性爲本,頗近禪悟,用其自己的話來説,是:

  “與吾道相似莫如禪學。後之學者,誤認存心多流於禪,或欲屏絶思慮以求静。不知聖賢惟戒慎恐懼,自無邪思,不求静未嘗不静也。故卑者溺於功利,高者騖於空虚,其患有二,一所在不真,一在功夫間斷”〔7〕。

  胡居仁的弟子(也是其女婿)餘祐,學術思想與胡居仁一樣,堅持向内求心,其學術本質與陸學相同。同屬於“餘干之學”的婁諒比胡居仁更接近陸學,“其學以收放心爲居敬之門,以何思何慮、勿忘勿助爲居敬要旨”〔8〕。這是對吴與弼涵養此心思想的發展,純屬典型之心學。因此遭到胡居仁的批評:

  “然其時胡居仁頗譏其近陸子,後羅欽順亦謂其似禪學雲。”〔9〕

  二、陳獻章的“江門之學”

  吴與弼的另一弟子是廣東新會縣的陳獻章(1428-1500),因其是白沙里人氏,所以亦稱陳白沙或白沙先生。又因白沙裏地近江門,後世學人遂稱其學爲“江門之學”。陳獻章於正統十二年(1447)中舉,時年才19歲。翌年(1448)進京考進士,中副榜,乃入國子監讀書。景泰二年(1451)再次考進士,仍復落第。景泰五年(1454),絶意科舉之途,乃前往江西撫州崇仁縣拜吴與弼爲師學習程朱理學,歷時半年,感到所得極微,未知入處,决定歸裏家鄉。從此,自讀諸儒之書,日夜不輟。又築陽春臺,静坐其中。數年間足迹不至户外。其後復入太學,祭酒邢讓試其和楊時《此日不再得》詩一篇,詩成,驚曰:“龜山不如也。”〔10〕言於朝中,以爲真儒復出。從此陳獻章名噪京師。其歸鄉里後,四方求學者日衆。因廣東布政使彭韶、總督朱英交薦,召至京師,令試吏部,屢辭不赴,乃授官翰林院檢討而歸,從此屢薦不出,居鄉講學終生,至弘治十三年(1500年)病逝,享年七十三。萬曆初,從祀孔廟,稱先儒陳子,追謚文恭。著有《陳獻章集》。陳獻章全然拜吴與弼爲師學習程朱理學,但其學術思想却獨樹一幟,開創“江門之學”,史稱:

  “元末明初諸儒,皆朱子門人之支流餘裔,師承自有,矩矱秩然,……學術之分,則自陳獻章、王守仁始”〔11〕。

  “有明學術,至白沙始入精微”〔12〕。

  可見陳獻章“江門之學”的出現,意味着明初以來朱學一統天下局面的結束,開始明中葉心學盛行的轉化,所以近代學者有人認爲:上承宋儒理學的影響,下開明儒心學的先河,在中國哲學思想史的發展上,具有承先啓後的地位和作用〔13〕。可見,陳獻章在明代哲學思想的學術地位是十分崇高的。下面我們將其思想發展及觀點簡述之。關於陳獻章理學思想的發展形成過程,他自己在《復趙提學僉憲》一文中説得非常清楚:

  “僕才不逮人,年二十七始發憤從吴聘君學。其於古聖賢垂訓之書,蓋無所不講,然未知入處。比歸白沙,杜門不出,專求所以用力之方。既無師友指引,惟日靠書册尋之,忘寢忘食,如是者亦累年,而卒未得焉。所謂未得,謂吾此心與此理未有凑泊吻合處也。於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約,惟在静坐,久之,然後見吾此心之體隱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間種種應酬,隨吾所欲,如馬之御啣勒也。體認物理,稽諸聖訓,各有頭緒來歷,如水之有源委也。於是涣言自信曰:作聖之功,其在兹乎”〔14〕。

  陳獻章在這段自述中,指出僅用程朱讀書格物的一套求理方法,不能完全解决問題,於是他采用佛教徒的静坐方式,摒棄種種雜念,從而悟出“夫學貴自得”〔15〕,“以自然爲宗”〔16〕的道理。這種變化,成爲他在思想方法上突破朱學藩籬的轉捩點。所以陸詡在《白沙先生行狀》中指出:

  “先生之始爲學也,激勵奮發之功多得之康齋。自臨川歸,足迹不至城府。……閉户讀書,盡窮天下古今典籍,旁及釋老、稗官小説。徹夜不寢,少困則以水沃其足。久之乃嘆曰:夫學貴乎自得也,自得之然後博之以典籍,則典籍之言我之言也。否則,典籍自典籍,而我自我也”〔17〕。

  陳獻章這種思想轉變,當然並非來自吴與弼的傳授。所以黄宗羲説:“白沙出其門,然自叙所得,不關聘君,當爲别派。”〔18〕這個“别派”,自是有點不同於程朱正宗理學。

  白沙要從静坐中求自得,其思想源頭可能上溯到陸九淵和佛教的禪宗。不過他從應科舉和受吴與弼正宗朱學的熏陶,却能經過十年的體驗,逐漸擺脱程朱那套煩瑣的框框,形成他“學貴乎自得”和“以自然爲宗”〔19〕的思想體系。從而成爲獨樹一幟的嶺南“江門學派”。

  陳獻章的所謂“學貴乎自得”,並非隨意所爲,悠然自得;而是提倡刻苦用功,才能取得真正的學問。功力不到,當然一無所獲。而他的“以自然爲宗”,則是主張傚法自然,按自然規律辦事。正如他自己所説:

  “有學無學,有覺無覺。千金一瓠,萬金一諾。於維聖訓,先難後獲。天命流行,真機活潑。水到渠成,鳶飛魚躍。得山莫杖,臨濟莫唱。萬化自然,太虚何説?綉羅一方,金針誰掇?”〔20〕

  這是陳獻章寫給他的學生湛若水的詩,主旨是啓示治學。他把能綉出鴛鴦的金針給學生,但什麽樣式並不是由老師指定。他描寫“水到渠成,鳶飛魚躍”這種萬化自然的景象,就是教人按照“真機活潑”的“萬化自然”辦事,在綉羅一方上,各人綉出自己的鴛鴦來。這種比喻即是對學生進行一種啓發式的教導。

  陳獻章提倡自由開放的學風,所以他主張做學問要特别强一個“疑”字,才能去追求真理。他説:

  “學貴知疑,小疑則小進,大疑則大進。疑者,覺悟之機也。一番覺悟,一番長進。章初學時亦是如此,更無别法也。凡學皆然,不止學詩即此”〔21〕。

  這是陳獻章寫給門人張廷實的一封信,他首先肯定前輩所説“學貴知疑”的觀點,並提出一個人學問進步的大小與疑問的多少成爲正比,只有敢於懷疑,才能提高人的覺悟,學問也跟着長進。陳獻章這裏雖具體講的是學詩,但他推廣到“凡學皆然”,還現身説法,講自己“初學時亦是如此”。事實上一個人無論學習哪一門學問,如果没有疑問,不提出問題,那就不會思考和解决問題,當然就没有進步,只好人雲亦云隨聲附和,因循守舊而不能創新。所以陳獻章講舍此“更無别法”,確是如此。

  陳獻章還教學生做學問研究不能人雲亦云,要獨立思考,説:

  “我否子亦否,我然子亦然。然否苟由我,於子何有焉?”〔22〕

  這首詩寫得顯淺明白,但寓意深刻。如果我當老師説不對時,你做學生的也跟着説不對,我説對時你也説對,對與不對如果都由我説了算,那麽你自己能够學到什麽呢?他在詩中諄諄告誡學生,不要人雲亦云,包括對自己的老師在内。

  陳獻章爲鼓勵學生能發表自己的見解,他和門徒也常就某些問題進行討論。如和李世卿曾相處數月,彼此“朝夕與論名理。凡天地間耳目所聞見,古今上下載籍所存,無所不語。所未語者,此心通塞往來之機,生生化化之妙,非見聞所及,將以待世卿深思而自得之,非敢有愛於言也”〔23〕。

  世卿與獻章朝夕相處,將所有耳聞目覩以及古今書籍中記載的東西都談到了,但没有作出判斷。因爲“世卿之或出或處,顯晦用舍,則係於所遇,非予所能知也”〔24〕。他認爲,一個人如何處理問題,要根據各人的情况作出决定。所以他對李世卿,並不把自己的意見强加於他,認爲“予所未言者,世卿終當自得之”〔25〕。可見,陳獻章是提倡師生之間要有相對的學術民主。這種學風,對於今天當老師的和教育界的同仁仍有借鑒的現實意義。

  至於陳獻章講的“自得”,不僅僅是在學術上要有自己的見解,還要有自己的獨立人格。他對彭韶被調貴州時有段贈言:

  “孟子雲:‘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山林朝市一也,死生常變一也,富貴貧賤、夷狄患難一也,而無以動其心,是名曰“自得”。自得者,不累於外,不累於耳目,不累於一切,鳶飛魚躍在我。知此者謂之善,不知此者雖學無益也”〔26〕。

  一個没有骨氣和獨立品格的人,在學問上也難有獨立見解。陳獻章雖然從總體上不能擺脱封建道德意識,但他開創的“江門學派”成爲一代宗師,在珠江流域地區的哲學思想學術史上是作出不可磨滅的貢獻的。

  陳獻章的世界觀,在他自己撰寫的《論前輩言銖視軒冕塵視金玉》一文提到:

  “道至大,天地亦至大,天地與道若可相侔矣。然以天地而視道,則道爲天地之本;以道視天地,則天地者太倉之一粟,滄海之一勺耳,曾是與道侔哉!天地之大不得與道侔,故至大者道而已,而君子得之”〔27〕。

  “物囿於形,道通於物,有目者不得見也。何以言之?曰:天得之爲天,地得之爲地,人得之爲人。狀之以天則遺地,狀之以地則遺人,物不是狀也”〔28〕。

  在這裏,陳獻章認爲:“道”是超越於天地之上的,成爲世界萬物的“本體”;它在空間上是無限的,成爲萬物中共通的東西;但它是可以認識,如果認識了“道”,就可以不受外界的干擾,成爲自己的主宰了。那麽,怎樣才能認識“道”呢?他認爲:

  “夫人所以學者,欲聞道也。苟欲聞道也,求之書籍而道存焉,則求之吾心可也”〔29〕。

  “終日干干,只是收拾此理而已。此理干涉至大,無内外,無始終,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會此則天地我立,萬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30〕。

  由此可見,陳獻章的世界觀是强調“心”的作用,一切在我。對於陳獻章這種“天地我立,萬化我出”的心學世界觀,侯外廬先生指出其思想發展過程中的三個環節是:“元氣塞天地”、“道爲天地之本”和“心具萬物理。”他强調“心的知覺作用是决定萬事萬物的樞紐”,即“身居萬物中,心在萬物上”〔31〕。因此,當代哲學思想史學家皆稱陳獻章的學術思想是“江門心學”。

  陳獻章具有强烈的愛國思想。他認爲人的“文章、功業、氣節,果皆自吾涵養中來,三者皆實學也”〔32〕。他把這三者都落實到作爲“大本”的“心”中。他認爲有些人“雖有聞於世,亦其才之過人耳,其志不足稱也”〔33〕。這種人由於有才幹而聞名,但没有立志爲國爲民做點好事,没有民族氣節。這種人就是由於心術不正,不明事理,是“大本不立”,是“所務者小,所喪者大”。他進一步提出要“使心常在内,到見理明後,自然成就得大”〔34〕。陳獻章的立本之學,就是指出人生要有立場。

  陳獻章家鄉新會縣的南部是崖門,是南宋最後爲元兵滅之處。據説成化年間(1465-1487),他和陶魯等曾創建大忠祠(舊址在崖山官冲),爲宋末堅持民族氣節的文天祥、陸秀夫、張世杰三人立祀,並寫了《憑弔崖門》詩:

  “天王舟楫浮南海,大將旌旗僕北風。

  世亂英雄終死國,時來胡虜亦成功。

  身爲左衽皆劉豫,志復中原有謝公。

  人定勝天非一日,西湖雲掩鄂王宫”〔35〕。

  在詩中,歌頌爲國死難的英雄,稱贊立志收復中原的謝安、岳飛等人,指斥劉豫那樣的投降派,充滿着抒發民族氣節的感情。

  陳獻章《吊崖門詩》,對後世也産生着影響。如董必武寫的《游崖門》詩雲:“駡名留得張弘範,義士争傳陸秀夫。大是大非須要管,華人愛漢耻崇胡。”〔36〕張弘範原是宋人,却帶領元兵滅宋,還立石稱“張弘範滅宋於此”。傳説陳獻章曾於上面加一“宋”字,是宋人滅宋,更深刻暴露其叛國嘴臉。董老以張弘範與陸秀夫相比,正是發揮獻章的民族氣節思想。

  陳獻章雖然一生爲學,但他的思想和培養後學對珠江流域地區以至全國影響不小,貢獻很大。特别是他精心培養一批學生,對明中葉以降直至清代均發生深遠的影響。如華蓋殿大學士樑儲、南京通政司左參議張詡、户科給事中賀欽、庶吉士鄒智、監察御史桂芳、南京禮、吏、部尚書湛若水等均出於其門下。其中佼佼者是湛若水。其他弟子有林光(1439),東莞人;張詡(1455-1514),番禺人;陳庸,南海人;何維板,南海人;屈大均(1630-1696),番禺人;胡方,新會人。

  三、湛若水與“甘泉之學”

  湛若水,初名曰露,爲避祖諱,改名日雨,再改若水,字民澤,又字元明,號甘泉。廣東省增成縣甘泉都人,學者稱他爲甘泉先生。生於成化二年(1466),弘治五年(1492)舉於鄉,六年(1493)會試不中。他本無意於仕途,但因從母命而入南京國子監讀書,弘治十八年(1505)考取進士。正德六年(1506)在京師認識王守仁之後仕途通順,昇任南京禮部尚書,轉任吏部、兵部尚書,嘉靖十九年(1540)退休,三十九年(1560)卒,享年94歲。湛若水生前所到之處,必創立書院以奉祀其師陳獻章,以示懷念。他到處講學,亦培養了大批弟子,並在明中葉逐漸形成一個學派,因爲黄宗羲撰寫《明儒學案》時,爲他專撰一捲,即《明儒學案》卷77,《甘泉學案一》,稱“甘泉之學”,在京師有相當的影響,史稱:

  “時王守仁在吏部講學,若水與相應和”〔37〕。

  “時陽明王公在吏部,相與倡道京師。場屋所取士,修撰吕柟、主事王崇輩和之。道價日著,學者稱甘泉先生”〔38〕。

  湛若水仕途順當,有機會暢遊趙燕,講學齊魯,浸潤並吸收中原文化精華,使得其學術思想博大精深。因爲他身居高官位置,有機會到處建立書院30多間,招收弟子“三千九百餘”,對傳播陳獻章的“心學”作出了巨大貢獻。晚年致力講學著述,著作甚豐,主要有:《心性圖學》、《樵語》、《古本小學》、《四書訓測》、《聖學格物通》等。因此成爲明中葉與王守仁(王陽明)齊名的兩大學者,“一時學者遂分王、湛之學”〔39〕。

  湛若水和王守仁同爲心學思想,但他與王守仁的心學有所區别,史稱:

  “若水初與守仁同講學,後各立宗旨,守仁以致良知爲宗,若水以隨處體驗天理爲宗。守仁言若水之學爲求之於外,若水亦謂守仁格物之説可信者四”。又曰:

  “陽明與吾言心不同。陽明所謂心,指方寸而言。吾之所謂心者,體萬物而不遺者也,故以吾之説爲外。”〔40〕

  湛、王在學術思想雖有不同,而且各自堅持自己的見解,甚至互相商榷駁難。但王守仁和湛若水却不因此而不敬。王守仁對湛若水仍然佩服和尊敬,對湛若水的心學見解給予高度評價,他在《别湛甘泉序》中説:

  “居今之時,而有學仁義,求性命,外記誦辭章而不爲者,雖其陷於楊、墨、老、釋之偏,吾且以爲賢,彼其心猶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然後可與之言學聖人之道。某幼不問學,陷溺於邪僻者二十年。……顧一二同志之外,莫予翼也。岌岌乎僕而後興。晚得友於甘泉湛子而後吾之志益堅,毅然若不可遏,則予之資於甘泉多矣。甘泉之學,務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爲禪。誠禪也,吾猶未得而見,而况所志卓爾若此。則如甘泉者,非聖人之徒與?多言又烏足病也。”

  王陽明是個“目空千古”的人,但對與他意見不同的湛若水却大加稱贊。此無他故,就因爲甘泉能堅持爲學務求自得的精神。陽明身後,幾個主要弟子如鄒守益,歐陽德等曾從學於若水。使王、湛兩家門人“遞相出入”,而“王氏之外,名湛氏學者,至今不絶”。這就開創了明中葉個人講學,學者可以自由擇師,學術上互相切磋,人際間互相往來的新風尚。這是難能可貴的。

  湛若水發展了其師陳獻章的心學思想,但在具體的爲學和修養方法上有一定的區别。例如陳獻章的心學修養方法是主静;所謂“静坐中養出端倪”,湛若水則對此表示懷疑,而主張動静、心事合一。他批評一味追求静,實際上是受到禪學的影響:“古之論學未有以静爲言者,以静爲言者皆禪也。”〔41〕他還將陳獻章主張修養的目的即“浩然自得”,演變爲認識天理的方法,即“勿忘勿助”。有學者從湛、陳兩人不同的社會生活經歷中,找尋造成他們在學術主張上差异的原因:

  陳、湛二人有修養或爲學方法上的差异,是因爲他們具有不同的生活經歷,因而具有不同的修養經驗和理論需要所造成的。陳獻章生平仕路蹇塞,乃一蟄居學者,故多追求個人的精神超脱;而湛若水則宦海半生,爲一代學官,當然每思索貫徹封建倫理道德〔42〕。

  此一結論無疑是正確的。陳、湛二人生活環境和所處的時代不同。陳獻章所處的成、弘時期(1465-1505),與湛若水所處的正德、嘉時期(1506-1566)的社會風氣發生了較爲明顯的變化,面對着不同的社會條件,學者們的思想是必然相异了。

  湛若水比陳獻章進一步明確界定心學的含義,説:

  “何謂心學?萬事萬物莫非心也”〔43〕。

  “心也,性也,天也,一體而無二者也”〔44〕。

  所謂“萬事萬物莫非心”,即是説心便是一切。既然“萬事萬物莫非心”,那麽關鍵是在於怎樣爲學或修養自身了。因此人必須立志,必須煎銷習心,去體認天理。湛若水認爲自己的學術主旨就是“體認天理”,而且進一步强調要“隨處體認天理。”從這裏可以看出,湛若水的心學思想與其説是繼承宋儒心學,不如説是更多地接近陸九淵的心學。盡管他自己並未承認這一點,但事實確是如此。

  陳獻章門下高足,除了最著名的湛若水之外,還有林光、張詡等。

  林光(1439-1519),字緝照,號南川,廣東東莞縣人。成化五年(1469)入京參加會試,與陳獻章相識,兩人相談很合契,回廣東後即拜陳獻章爲師,相從學問20年之久。他頗承傳陳獻章爲學貴疑和深造自得的學風:

  “夫學莫貴於能疑,能疑必生於能思。今學者之不如古者,蓋由理之易見而思之不深也。思之不深,則所以無疑也,未能造於疑也。不知未能有疑,而自以爲無疑,此今世學者之通患”〔45〕。

  林光反復講到“疑”與“思”的關係,認爲做學問的人必須深入思考,才能提出疑問。假如自以爲道理都容易明白,“思之不深”,所以也就“無疑”了。他認爲有些人不懂得自己爲什麽提不出疑問,就自以爲没有問題,這就成爲當時學者的通病。

  林光强調爲學貴疑,這只是手段、途徑,而不是目的,爲學的目的是“聞道”,用現在的話説是求得真理。林光承傳獻章的思想,認爲不能依靠他人,而是依靠“自得”。他説:

  “夫人之所以貴於學者,爲聞道也。所謂聞道,在自得耳。讀盡天下書,説盡天下理,無自得入頭處,總是閑也”〔46〕。

  林光不反對讀書和討論各種道理,但若果没有“自得”,只是人雲亦云,即使讀書最多,説理最繁,也是白費功夫了。

  那麽人怎樣才能做到“自得”呢?林光認爲要有涵養深造功夫。他説“古之善爲學者,深造自得”。“此無他,善學善養”,“夫如是,故其達也可以壽國家,安天下,惠利生人,光昭物則”〔47〕。他這裏所講的仍是儒家内聖外王之道。但他所講的“善學善養”,在方法上還是值得稱道的,如説:

  “吾人之學,毫厘之間,不厭於精細講求也。求得其要,則權度日明。……未得,則存之養之,積之已久,將不待於慕戀陳言,而自有約之可操矣”〔48〕。

  他這裏講了兩層意思,前提是主張爲學對問題不能絲毫放過。如果能得其要,則作爲“權衡尺度”的内心自明;如果未得,則作涵養深造功夫,經過長久積累之後,就會抛棄陳言,尋求自得就有把握。林光此説,對多數人來説,後者的治學方法似更爲適用。

  與林光同爲陳獻章“江門之學”的弟子還有張詡。張詡,字適實,號東所,廣東南海縣人。成化二十年(1484)中進士,曾任户部主事及南京通政司左參議。他在學術思想上繼承陳獻章的心學,但他與湛若水相异之處,在於他對“江門之學”的發展並不是向周、程等宋儒靠攏,而是傾向佛老之學。所以,從湛若水和張詡之後,江門學派門人中的吕懷、何遷和唐樞等人再不固守陳獻章師説,“大約出入王、湛兩家之間,而别爲一義”了〔49〕。另一門人洪垣,“則主於調停兩家,而互救其失,皆不盡守師説也”。既然這些著名的弟子都不守陳獻章師説,那麽陳獻章的心學之説就相當難擴大傳播了。所以,黄宗襲評價説:

  “有明之學,至白沙始入精微。……至陽明而後大”〔50〕。

  可見從某種意義上來説,湛若水、王守仁的心學比陳獻章的心學有更大的發展規模。自“甘泉學派”後,其追隨者有龐嵩(1490-1566)南海人;張潮,增城人;鐘景星(1478-1551)東莞人;郭棐(?一1600)南海人:唐伯元(1540-1598),澄海人;許孚遠(1535一1604),德慶人。

  注釋:

  〔1〕《明史·儒林傳》。

  〔2〕〔3〕《明儒學案》卷1,《崇仁學案》。

  〔4〕《康齋集》卷10,《勵志齋集》。

  〔5〕《明儒學案》卷1,《崇仁學案》。

  〔6〕候外廬主編:《宋明理學史》。

  〔7〕《明史·胡居仁傳》。

  〔8〕《明史·婁諒傳》。

  〔9〕《明史·婁諒傳》。

  〔10〕《明史·陳獻章傳》。

  〔11〕《明史·儒林傳》。

  〔12〕《明儒學案》卷5,《白沙學案上》。

  〔13〕章沛:《陳白沙哲學思想研究》,廣東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14〕《陳獻章集》卷2,《與湛民澤》。

  〔15〕《陳獻章集》附録二,《陳白沙先生年譜》。

  〔16〕《陳獻章集》卷2《與湛民澤》。

  〔17〕《陳獻章集》附録二,《陳白沙先生年譜》。

  〔18〕《明儒學案》卷1,《崇仁學案》。

  〔19〕《陳獻章集》卷2,《與湛民澤》。

  〔20〕《陳獻章集》卷4。

  〔21〕《陳獻章集》卷2,《與湛民澤》。

  〔22〕《陳獻章集》卷4,《贈陳秉常》。

  〔23〕〔24〕〔25〕《陳獻章集》卷1,《送李世卿還嘉魚序》。

  〔26〕《陳獻章集》卷2,附録二,《陳白沙先生年譜》。

  〔27〕《陳獻章集》卷1。

  〔28〕《陳獻章集》卷1。

  〔29〕《陳獻章集·陳獻章詩文補遺》。

  〔30〕黄宗羲:《明儒學案·白沙學案》。

  〔31〕《白沙學》卷5,《隨筆》。

  〔32〕〔33〕〔34〕《陳獻章集》卷1,《書漫筆後》。

  〔35〕新會文聯《主峰》編輯部編:《新會名勝詩選》。

  〔36〕新會文聯《主峰》編輯部編:《新會名勝詩選》。

  〔37〕《明史·湛若水傳》。

  〔38〕李贄:《續藏書》卷22,《尚書湛公》。

  〔39〕〔40〕《明史·湛若水傳》。

  〔41〕《甘泉先生文集》卷7,《答餘督學》。

  〔42〕侯外廬主編:《宋明理學史》第七章。

  〔43〕《甘泉先生文集》卷20,《泗州西學講章》。

  〔44〕《甘泉先生文集》卷20,《天採書堂講章》。

  〔45〕《南川冰蘖全集》卷5,《與王琯秀才書》。

  〔46〕《南川冰蘖全集》卷4,《奉莊定山》。

  〔47〕《南川冰蘖全集》卷2,《福建鄉斌録序》。

  〔48〕《南川冰蘖全集》卷4,《答何時矩書》。

  〔49〕《明史·湛若水傳》。

  〔50〕《明儒學案》卷37,《甘泉學案一》。

  (原載《巴山論壇》201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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