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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葉嘉瑩:除了詩詞,我別無所長
http://www.CRNTT.com   2018-06-30 10:44:17


圖為南開大學迦陵學舍開放日媒體見面會現場。
  中評社香港6月30日電/33℃。6月24日,上午9時,驕陽似火,微風不起。天津南開大學迦陵學舍裡,竹影橫斜,荷葉亭亭,雅致清涼,卻難掩人們熱切期盼的心情。

  人民日報海外版報道,一間不大的會客廳裡,人牆如堵,長槍短炮,媒體們在搶占的陣地裡,將設備準備就緒;會客廳外的小庭院裡,人頭攢動,細聲低語,人們不時向圓形門口張望,將期待寫在臉上。

  10時許,一位滿頭銀發的老人在助手的攙扶和眾人的注目下,緩緩步入會客廳,優雅落座,現場響起熱烈的掌聲。在幾位年輕學子的誦讀聲中,“咏荷花詩·聞迦陵語”詩詞朗誦會拉開帷幕。

  “若有詩書藏於心,歲月從不敗美人”,如果不是滿頭銀發和滿臉皺紋提醒著歲月的刻痕,你很難想象這是一位94歲高齡的老人。傾聽詩歌朗誦時,她輕搖折扇,興味盎然;點評詩歌誦讀時,她氣定神閑,即興吟誦。聲音清亮,精神矍鑠,談興仍健,在她的娓娓道來中,中國古典詩詞音如鐘磬,悅耳動聽;過往人生世事空明如鏡,並不如煙。

  難以割舍的家國情懷、穿越世紀的詩歌愛戀、溝通中西的文化使者……她正是南開大學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長、中國古典詩詞研究大家、加拿大籍華人葉嘉瑩,被譽為“中國最後一位‘穿裙子的士’”。

  君子憂道不憂貧

  6月3日,南開大學師生的“朋友圈”被一則消息刷屏:葉嘉瑩先生將全部個人財產1857萬元捐贈給南開大學,設立“迦陵基金會”,用於中國古典文化的研究與傳承。

  葉嘉瑩捐款一舉,引發媒體廣泛關注。但她本人卻並未出現在當天的捐贈儀式上。

  帶著疑惑,本報曾第一時間聯繫到葉嘉瑩先生的助手張靜副教授,希望就捐贈一事做一次採訪,不料張靜女士回應道:“葉先生對於媒體過度關注捐贈一事深感不安,她希望人們更多關注她心心念念的中國傳統文化,特別是中國古典詩詞。”

  我們有幸受邀參加6月24日南開大學迦陵學舍的開放日活動。在開放日的媒體見面會上,有媒體提問捐贈一事,葉嘉瑩引用孔子的“君子憂道不憂貧,君子謀道不謀食”作為回應。

  “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對於現實利益很關心的人,也從來不為自己的得失利害而憂慮煩惱。我人生第一本書讀的是《論語》,我平生為人是受了《論語》很大影響。”她說。

  葉嘉瑩在其自傳《滄海波澄:我的詩詞與人生》中講到,自幼,儘管接受了“新知識”,但卻受到“舊道德”的熏陶。幼讀《論語》,一句“朝聞道夕死可矣”令她備感震撼。雖尚處懵懂,但已開始思考什麼是“道”,為什麼“道”會有如此深沉的力量。當時,她也並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需要她用一生去尋找,去踐行。

  40年來,葉嘉瑩先生安貧樂道、灑脫豁達的精神,南開大學師生有目共睹,也深受感染。這份言傳身教也成為南開大學彌足珍貴的精神財富。

  迦陵學舍的一面牆上,掛著葉嘉瑩寫的一首詞:“一世多艱,寸心如水,也曾局囿深杯裡。炎天流火劫燒餘,藐姑初識真仙子。谷內青鬆,蒼然若此,歷盡冰霜偏未死。一朝鯤化欲鵬飛,天風吹動狂波起。”可謂先生對自己波瀾起伏一生的悠然回顧。

  “花落蓮成”詩詞情

  “又到長空過雁時,雲天字字寫相思。荷花凋盡我來遲。蓮實有心應不死,人生易老夢偏痴。千春猶待發華滋。”現場,葉嘉瑩吟唱了自己的作品《浣溪沙·為南開馬蹄湖荷花作》,老人抑揚頓挫的語調讓在場所有人意猶未盡。

  大概是長期沉浸於古典詩詞,並有堅持吟誦的習慣,她的聲音澄澈空靈,仿佛穿越千年時空,將詩詞中蘊藏的無限風光,通過美妙音聲鋪陳開來。

  “我這一生別無所長,只是特別喜歡詩詞而已。” 葉嘉瑩笑言,自己是中國古典詩詞不可救藥的苦行僧、傳道士。

  與詩詞結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1924年農歷六月初一,葉嘉瑩出生於北京的一個書香世家。那一年,呂碧城41歲,林徽因20歲,陸小曼21歲,蕭紅13歲,張愛玲3歲……那是中國文學史上才女輩出的“黃金時代”——繈褓中的葉嘉瑩根本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她會以中國古典詩詞“女先生”的身份躋身於這些傳奇女子之列。

  3歲懵懂背詩,《論語》開智,四書啟蒙。真正讓葉嘉瑩再難棄的,卻是流光婉轉的中國文學史裡那一闋闋美妙繾綣的詩詞。浩瀚斑斕的詩歌長卷中,靈之來兮如雲,聊逍遙兮容與。

  一生讀詩、釋詩、寫詩、教詩。命運的紅線,將詩詞輕系在她手腕,悄悄打了個死結。

  “詩詞聲調,平平仄仄,吟誦久了,自己就會作詩了”,15歲那年,葉嘉瑩曾親手移植一叢綠竹到自家院裡,這本屬平常事,但不尋常的是,她拿起毛筆,不小心露了點才情,成了一首《對窗前秋竹有感》:“記得年時花滿庭,枝梢時見度流螢。而今花落螢飛盡,忍向西風獨自青。”舞勺之年所作詩作,雖稍顯稚嫩,但已大有“清新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風格雛形。

  因生於荷月,葉嘉瑩便得乳名“小荷”。自古以來,“荷”因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高潔品格而成為文人墨客爭相吟咏的寵兒。葉嘉瑩不僅愛荷,更以荷的品格要求自己。

  “植本出蓬瀛,淤泥不染清。如來原是幻,何以渡蒼生。”1940年,在戰亂頻仍、動蕩不安的祖國大地上,16歲的葉嘉瑩寫下一首《咏蓮》詩,開啟了她作為“士”的一生;“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年齡稍長,葉嘉瑩對李商隱的詩所傳達的人生況味有了更深的體悟。

  驥老猶存萬里心

  4年前,年屆90的葉嘉瑩,決定定居南開大學,身體不允許她再兩地奔波講學了。

  “我的一生都不是我的選擇。我先生的姐姐是我的老師,是我的老師選擇了我。”葉嘉瑩說,自己的一生都很被動,唯有回國這件事例外。

  40年前,54歲的葉嘉瑩正在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任教,在學校訂閱的《人民日報》上讀到中國改革開放和恢復高考的消息,她立即給中國政府寫信申請自費回國講學,不要任何報酬。次年得到批准,此後,兩地奔波授課,她開始了長達30餘年“候鳥”般的人生旅程。

  這一決定並非突然。早在1974年,中國和加拿大建交不久,葉嘉瑩迫不及待回國探親,並寫下一首長達1800多字的長詩《祖國行》,感情充沛,一氣呵成,是古今歌行體第一長詩。“我不是要故意寫那麼長,只是因為離開祖國20多年,回來探親,非常興奮,就情不自禁把一切見聞都寫了下來。”

  “他年若遂還鄉願,驥老猶存萬里心。”生於戰亂,執鞭杏壇、渡海赴台、遠赴北美,半生顛沛流離,飽經人生離亂,她說,“經過一次次大的悲痛苦難之後,我明白,把一切建立在小家、小我之上不是我的終極追求。我要從‘小我’的家中走出來,回國教書,把餘熱都交給國家,交付給詩詞。”

  “書生報國成何計,難忘詩騷屈杜魂。”一生憂患不斷卻依然樂觀處世,成就斐然卻仍舊心思純淨,這位“穿裙子的士大夫”是中國古典詩詞的受益者,如今鮐背之年,她依然是中國古典詩詞最堅定的傳播者和傳承人。她說,“我要把古代詩人的心魂、理想傳遞給下一代。”

  “柔蠶老去應無憾,要見天孫織錦成。”她說,“我讀書、寫稿,把中國詩詞裡美好的詩人品格、修養挖掘出來,把他們的理想、質疑和持守傳達出來,讓年輕人不至於在這雜亂的塵世之中迷亂,認清人生最寶貴的生活理想,那是非常有價值的一件事情。”

  近年來,葉嘉瑩致力於“吟誦”的搶救和推廣。“吟誦是詩歌生命的重要組成部分。”興之所至,竟不自覺地示範起來。她反覆叮囑後學,一定要從平常讀的時候,就把詩歌聲調之美讀出來。

  如今,她窮畢生之力播撒下的詩詞種子,早已生根發芽,遍地開花。

  “目前全國共有51個省市級吟誦學會,8個高校吟誦中心,接受過吟誦培訓的教師約5萬人,開展吟誦教學的中小學過萬所,覆蓋學生1200萬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教育促進會秘書長劉琴宜在接受本報採訪時稱,將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教育促進會還將同南開大學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一道,在全國開展“最美讀書聲”項目,讓詩詞吟誦之美代代傳承。

  中西文化“擺渡人”

  “可能我這人天生就是個教詩的,聽過我課的學生都對中國詩詞產生了興趣。”上世紀60年代,葉嘉瑩赴北美講學,將中國詩詞之美介紹給世界。

  回憶起初到美國密歇根大學講學的情形,葉嘉瑩坦言,語言是一道邁不過的坎,但她學習的潛能也在實際教學中被激發出來。

  “因為一開始不會英文,我就埋頭苦幹,每晚查生字到半夜,哈佛大學圖書管理員交給我一把鑰匙方便查閱資料。第二天,我就用最笨的英文連比帶畫地講給學生。即便是這樣,聽課的學生從十六七個一下子增加到六七十個。”講到此,葉嘉瑩一臉藏不住的得意。

  “想讓西方人更好地了解中國詩詞,就需要用西方人的思維方式看待、評論和講述中國古典詩詞,語言則是熟悉西方思維最便捷有效的工具。”為此,當時葉嘉瑩雖已年過半百,依然堅持不懈苦練英語。

  在英文逐漸熟練以後,葉嘉瑩接受了哈佛大學教授海陶瑋的建議,“有空就跑去旁聽西方的文學理論課。”除了聽課,她研讀了大量西方文學理論的書籍,並大膽嘗試將所學西方文學理論引入中國古典詩詞研究之中,收到良好效果,獲得國際學術界廣泛認可。

  有學者評價說:葉嘉瑩銜接了傳統與現代。“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傳統與現代出現割裂,許多青年學生已經讀不懂歷史上眾多偉人的經典詩篇。葉嘉瑩為詩歌教學帶來審美體驗,數十年筆耕不輟,通過再度詮釋,為古詩詞接續新的生命。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趴桌子上,讀書、寫稿子,最近還一口氣寫了三篇稿子。”她笑言,“我的保姆經常抱怨說,如果她們不喊我吃飯,我簡直就不記得了。”

  “千年傳燈,日月成詩。”葉嘉瑩至今仍然沒有停下詩詞研究的腳步。“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爾。”正是如今葉嘉瑩的生活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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