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研究生的指導教師樑方仲教授是我國著名的經濟史專家。他早在清華大學經濟係讀本科（1926-1930）和做研究生（1930-1933年）的時候，就在他的摯友吴晗鼓勵下，决心主修財政學，專攻明代田賦史，精心撰寫碩士學位論文——《明代田賦制度述要》，最後以優良成績取得經濟學碩士學位。

　　1934年，樑方仲到前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工作，開始以一條鞭法研究爲中心，沿着研究明代經濟史的學術道路前進。特别是在1934年他和吴晗、湯象龍、羅爾綱、谷霽光、夏鼐等人發起成立“史學研究會”之後，一直遵循着該會關於“尊重現代一般新史家的理論和方法”，實事求是地對史料“作一番較審慎的搜剔工夫，給還以原來的位置和面目”的治學主張，深入研究明代田賦史。1936年，他早期的代表作《一條鞭法》在《中國近代經濟史研究集刊》第四卷第一期發表了。文章分“導論”、“本論”兩大部分。“導論”簡要地闡述明代前期賦法和役法的基本要點，概括地説明一條鞭法的開始實行到最後崩潰的過程和原因。“本論”詳細地列舉了明代中葉以後各地實行一條鞭法的各種形式的异同，指出一條鞭法的基本特徵、性質和作用。這篇論文雖然講的是一條鞭法，實際上是對明代二百七十六年的田賦制度的總結性研究，並得出了一條鞭法“可以説是現代田賦制度的開始”的新結論；指出這一税制改革的重大意義，是“打破二、三千年來的實物田賦制度”，顯示了中國貨幣經濟的抬頭，指出這是十六世紀中國封建社會内部經濟結構的新趨向。因爲《一條鞭法》有新的創見，所以1937年便在日本被鈴木正譯成日文在《史學雜誌》連載。1945年，美國太平洋關係學會又特約請王毓銓先生將《一條鞭法》譯成英文，1956年由美國哈佛大學東亞研究中心列爲《哈佛東亞叢刊》第一種印行。美國著名中國近代史專家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教授爲英譯本寫了“序言”，高度評價《一條鞭法》在“開闢歷史材料搜集的卓識和分析材料的精細，以及由此所得出的透徹明確的結論”方面，都是新穎的。從此以後，樑方仲在一條鞭法研究中取得的突破性的成就一直成爲權威性的解釋。

　　樑方仲不僅自己研究和撰寫明代社會經濟史的論文，而且在他主編《中國社會經濟史集刊》期間，還積極組織“史學研究會”的會員和其它史學研究人員撰寫論文，先後在《集刊》發表了一批具有較高學術價值的明代社會經濟史論文。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集刊》出了兩期兵制史研究專號，發表了吴晗的《明代的軍兵》、羅爾綱的《清季兵爲將有的起源》和他本人的《明代的民兵》等論文，都從經濟因素的角度去探討明清時代軍隊的性質，對於提倡注重從經濟方面去研究歷史是一個良好的開端。這同吴晗主編的天津《益世報》“史學副刊”所發表的有關農民戰争歷史的論文，互爲呼應，表現出一種研究歷史方法的進步傾向。

　　爲了進一步研究明代田賦史，樑方仲把與一條鞭法有關的問題，逐個地進行專題研究，並於三十年代末寫成了《明代銀礦考》、《明代國際貿易與銀的輸出入》兩篇論文，弄清楚了“一條鞭法得以用銀普遍繳納的緣故”；於四十年代寫成了《明代江西一條鞭法執行之經過》、《釋一條鞭法》、《明代十段錦法》、《明代的户帖》、《田賦史上起運存留的劃分與道路遠近之關係》等論文，進一步説明明代推行一條鞭法這一税制改革的問題，使一條鞭法的研究向前推進了一大步。

　　解放初期，樑方仲接受了馬列主義，深切地感到以前研究以一條鞭法爲中心的明代田賦史有許多不足的地方。於是，他重新分析長期收集的史料，進一步深入研究一條鞭法，並連續發表了《明代一條鞭年表》、《明代一條鞭法的論戰》、《明代黄册考》、《易知由單的研究》等長篇論文，初步運用馬列主義關於社會基本矛盾的理論對一條鞭法進行分析，從而更科學地説明一條鞭法的性質、意義和作用。至此，樑方仲認爲，這才算是基本上完成了以一條鞭法爲中心的明代田賦史的專題研究。

　　從此以後，他開始轉向中國田賦史的研究。爲順利開展這項重大課題的研究，他首先集中全力編著《中國歷代户口、田地、田賦統計》一書，至1962年完成書稿，交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後因“文化大革命”動亂，拖至1980年才出版。這部七十六萬字的巨著，是有關我國自漢迄清末二千一百多年曆代户口、田地、田賦的大型的歷史統計巨著。它把繁浩於各種史書的歷代人口、田地、田賦的各種數字，科學地加以考核測算，分門别類，綜合編輯，製作成各種統計表。全書包括“總序”、“正編”、“附編”、“别編”和“附録”五部分。“總序”詳細地闡述了我國歷代户籍、地籍和賦税册的編制和演變過程，説明歷代封建政府編制各種册籍的目的和方法；指出我國歷史上進行人口、土地調查的特點；並同世界各國歷史比較，説明中國歷史上關於人口和田地數字的記録和今天保存下來的材料之豐富，“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並指出“我國是第一個進行全國規模的人口調查的計算國家”，而這種人口調查，“不只是當時世界上規模最大而又最全面的，并且也是最深入細緻的。”特别是明代的户帖這種純粹爲調查户口而設立的原始文件，“是資本主義時代以前世界上最先進的”。“正編”共一百七十八表，分爲“甲編”和“乙編”。甲編主要是關於歷代户口、田地的總情况和歷代户口在地域上的分佈，包括根據這些數字而制成的各項統計指標，如户口數的昇降百分比、各區人口的密度、各縣的平均户數、各户的平均口數和每户每口的平均田畝數等。乙編匯集了唐、宋、元、明、清五個朝代的田地、田賦的概况。此編統計的田賦數字，以民糧或民賦銀爲主。各表均按朝代的先後，並結合内容的性質，加以排列。分區各表的數字，一般至府、州一級爲止。“附編”三十七個表，是從我國南北兩大區域中選出蘇州、松江、常州、杭州、嘉興、開封、濟南、順天、廣州等九個在我國經濟發展過程中佔有重要地位的府、州來進行較細的分析。“别編”包括統計表二十份，每份表附有“表説”，着重對自西晋迄唐中葉各種田賦制度進行概括和説明。其中有許多地方是他多年研究田賦史的心得和見解。“附録”包括中國歷代度量衡的變遷情况及全書引用的主要書目。這本巨著不僅是學術界研究中國歷史、經濟史、財政史和社會史的有價值的參考書，而且是有關部門研究社會主義建設中人口、土地問題的重要歷史參考資料。因此，本書一發行就受到國内外廣大讀者的歡迎，並三次重印發行。

　　樑方仲研究明代社會經濟史和中國社會經濟史，具有明顯的特點。

　　第一，資料豐富而翔實。他在研究中不僅運用正史的資料，而且十分注意利用地方誌、歷史檔案、筆記、野史和實物等資料。他所寫的每篇論著都是以材料豐富而著稱的。

　　第二，認真地考釋鑒别史料。他運用的每一條史料，都注意利用前人有關箋注疏证的成果，同時查考各種原始文獻，進行考訂和鑒别，力求史料真實可靠，而對於涉及到的各學科的專門名稱、術語，也盡力檢閲有關文獻，請教有關專家，互爲印证，務求弄通全部資料内容，以便得出科學的結論。

　　第三，實事求是地評價問題。他凡論述問題都能“持論欲平”，不諱飾，不浮夸，不矯揉造作，盡量做到“參伍衆説”，以求對問題獲得較全面的認識。因此，他的著作，在國内外都有較大的影響，具有高的學術水平。

　　第四，開創以現代統計學方法研究社會經濟史。自從19世紀中葉，英國學者J·羅杰斯運用統計方法研究歷史之後，歐、美國家的一些學者在人口史、農業史、工業史、價格史、商業史等領域研究中也初步運用這種方法。20世紀初，統計學研究歷史的方法傳入中國，樑啓超首先接受這種研究方法。1917年，黄炎培、龐淞合編的《中國四十年海關商務統計圖表》（又名《中國商戰失敗史》也應用了統計學方法。1935年，樑方仲把統計學方法運用到研究明代的户口、田地和田賦問題，完成和發表了長達6萬字的《明代户口田地及田賦統計》長文。文中共製作了統計表38個，分别對明代的户口、田地及田賦進行統計，計算出合符規範的比例，並對每個表格中的數字及歷史事實進行詳盡的注釋和説明，使讀者對明代的户口、田地和田賦的數據和史實一目了然。之後，樑方仲又於50年代編著《中國歷代户口、田地、田賦統計》巨著。這種運用現代統計學方法研究經濟史在當時是超前的，是開中國以現代統計學方法研究經濟史的先河，成爲中國將現代統計學方法運用到史學研究的統計學派開創者之一，深受史學界的稱贊。正如經濟史專家彭澤益研究員曾經指出：“樑方仲先生生前編著的《中國歷代户口、田地、田賦統計》，是一本集大成的和開創性的巨著，爲中國經濟史的計量研究作出了貢獻”。（《中國經濟史研究中的計量問題》，載《歷史研究》1985年第3期）。王爾敏先生進一步指出：“經濟史統計大師樑方仲”所編“《中國歷代户口、田地、田賦統計》……具深厚功力，具廣泛參考價值”。（王爾敏：《20世紀非主流史學與史家》第212、208頁，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樑方仲是一位刻苦鑽研，治學嚴謹，勤奮學習，努力創作的學者。他在完成《中國歷代户口、田地、田賦統計》這部巨著後，曾計劃用十年時間改好《14至17世紀經濟史》，完成《〈明史·食貨志〉箋证》，和進行《中國田賦史》的研究和寫作。但遺憾的是，“十年動亂”打斷了他的研究計劃和工作。而且在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的殘酷迫害下，不幸於一九七○年含冤逝世了，享年僅六十二歲。這是令人痛心和憤慨的。打倒“四人幫”後，爲了紀念他的學術業績，在出版部門的支持下，他的研究生、中山大學歷史係黄啓臣已將他的經濟史論著整理編輯成論文集準備出版，供國内外學術界研究參考，以促進我國社會經濟史和整個史學研究的發展。

　　（原載《今昔談》1982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