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台海政策困局
(一)美國層面
1.內部困境:國會對台海政策執行的制衡
特朗普政府在推行台海政策時,受制於美國國會的政治博弈和體制約束,政策執行將充滿不確定性。雖然共和黨掌控參衆兩院,但黨內在台海政策上存在頑固鷹派與務實派的分歧。以魯比奧為代表的頑固派推動更激進的對台政策,包括駐台美軍、強化美台軍事合作,甚至支持台灣“事實獨立”;而以馬斯克為代表的務實派擔憂這種政策可能激化美中衝突、削弱美國全球戰略靈活性,增加財政與軍事負擔。
此外,民主黨雖整體支持對台軍售,但更傾向於以外交手段管控台海局勢,防止中美關係徹底失控。國會可能通過預算審批、軍售授權、對台政策立法等方式牽制特朗普政府,限制其台海戰略的推進力度。這種國會的內部博弈,使特朗普在台海政策上的執行力受到削弱,即便其政策目標偏向清晰化,在實際操作層面仍可能面臨調整和妥協。
2. 外部困境:台海戰略瓶頸與區域安全環境
特朗普台海政策在第一任期逼近“戰略清晰”邊界,使其在強化對台支持、維護自身利益與管控對華關係之間的平衡愈發艱難。特朗普重返白宮後,共和黨內部分聯邦衆議員甚至試圖推動廢除“一中”政策,恢復與台灣的“正式外交關係”,公然挑戰中美關係的底綫。
在這一政策慣性推動下,特朗普台海政策2.0面臨的最大困境在於戰略空間的不斷壓縮,使其在“戰略清晰”與“戰略模糊”之間的靈活度大幅下降。美台關係高調公開化與軍事合作透明化,是以犧牲美國對華迴旋餘地為代價的,這將直接催化大國升級對抗,并倒逼中國采取更強硬的反制措施,包括擴大軍事聯合演習規模,甚至強化對台“武統”威懾。與此同時,美國對台政策清晰化,也可能使台當局誤判局勢,誤以為美國會提供更明確的安全保障,從而采取更具冒險性的政治姿態,進一步加劇兩岸緊張局勢。
因此,特朗普台海政策2.0將不得不在維持對台支持與設法避免刺激大陸之間尋求微妙平衡。正如他在2月26日記者會上,當被問及是否會出兵保護台灣時,表示:“我從不對此發表評論,因為不想讓自己陷入那種境地。”這反映了在拜登時期“戰略模糊”空間被持續壓縮後,特朗普所面臨的戰略瓶頸。
(二)台灣層面
1.台灣政局陷入系統性危機
台灣政局重現陳水扁時期的“朝小野大”,未來賴清德雖意圖迎合美國,但因藍白共同牽制,施政上 “心有餘而力不足”。
民進黨當局2025年的“總預算案”、“重大法案”、人事任命等議題在台立法機構的提議遭遇強力阻撓,藍白陣營聯手削減台當局相關機構經費,并對“總預算案”大幅删減,強調其財政合理化。此外,“國會改革法案”的爭議進一步激化朝野對立,該法案賦予“立法院”更大調查權,引發民進黨強烈反對,賴清德當局甚至提起“違憲審查”,導致法案實施受阻。在重要人事任命上,藍白陣營杯葛賴清德提名的“大法官”,質疑其政治傾向,使司法體系高層人事懸而未決,進一步加劇行政與立法間的對抗。
為了爭奪政治主導權,2025年2月民進黨即發起“三罷”行動,試圖罷免“立法院長”韓國瑜、“副院長”江啓臣及多名國民黨“立委”,指控藍營阻礙立法,并提議改選“立法院長”。藍白陣營則反指民進黨濫用罷免機制,雙方對抗進一步升級,賴當局施政受阻,治理能力進一步削弱。
賴清德當前在立法掣肘、行政受限、黨爭激化的困境下,即便傾向親美,也難以完全執行特朗普的台海戰略,導致美台關係的不確定性增加。
2.美台合作利益不對等
特朗普的“交易化邏輯”迫使台灣在擴大對美投資、調整供應鏈和開放市場方面作出讓步,進一步加重其經濟負擔。這種不對等合作使賴清德在“緊隨美國”與滿足“台灣內需”之間陷入兩難:台灣尋求更多安全保障,而美國以等價交易為前提,難以真正滿足其長期需求。
2025年特朗普的回歸使這一形勢更加嚴峻。他揚言對台灣芯片產業徵收25%至100%的關稅,迫使其將產能轉移至美國,試圖將台積電(TSMC)徹底變成“美積電”,進一步削弱台灣的產業自主性。同時,特朗普計劃加大出口管制力度,限制台積電向中國大陸供應先進芯片,強化對華科技封鎖鏈。他還施壓台積電擴大亞利桑那工廠產能,推動更多先進製程廠落地美國,進一步抽離台灣的高端製造能力。
這一系列美台互動看似“深化合作”,實則是美方單方面壓榨台灣資源。民進黨當局在對美關係上缺乏議價能力,盲目迎合美方戰略,導致台灣陷入“窮台”、“賣台”甚至“毀台”的境地,加劇經濟內耗與社會分裂。
(三)中國大陸層面
特朗普台海政策在中國大陸反制和國際局勢雙重波動下,可能掉入大國“修昔底德”困境。
1.中國大陸反干涉軍事威懾的升級。中國大陸通過持續增加在台海地區的軍事反制,會對特朗普的台海政策形成強硬反制。這向國際社會傳遞了明確的戰略信號:不允許外部勢力干預台海事務。這種軍事威懾不僅增加了美軍在台海的行動風險,還迫使美國投入更多資源以維持所謂的“威懾平衡”。這些反應逐步增加了台海局勢的緊張度,迫使特朗普政府不得不在試探和克制之間艱難平衡。
2.中美關係的全面惡化。特朗普若將台灣問題作為對華施壓的杠杆,這種策略將加劇中美關係的全面對抗。在經濟層面,中國大陸采取針對性反制措施,包括限制關鍵技術出口和減少對美農產品采購,直接衝擊美國的經濟利益。在外交領域,中國大陸利用其在多邊組織中的影響力阻止台灣當局加入國際機構,并進一步鞏固一中原則的國際共識。這種互動使美國台海政策面臨更大的國際阻力,同時也增加了特朗普政府在其他外交事務中的對華談判成本。
3.台海政策的高成本與全球戰略的分散。特朗普政府對華遏制的高投入不斷加劇戰略資源的消耗,如頻繁的軍售、軍艦巡航和聯合軍演,不僅需要巨額經費支持,還增加了與中國直接對抗的風險。同時,這種干預也引發了亞太盟友的疑慮,擔憂美國的持續承諾可能將地區推向大規模衝突,使盟友體系面臨分化危機。此外,在中東巴以衝突、東歐俄烏戰事等多重危機持續的背景下,特朗普若將大量資源傾注於台海事務,會進一步分散美國的全球戰略焦點。有限的戰略資源在多個戰綫被消耗,導致美國在應對其他地區安全挑戰時顯得力不從心,削弱了其台海政策的可持續性和穩定性。
三、特朗普台海政策的相關影響分析
特朗普台海政策2.0不僅直接作用於台海兩岸,更對整個亞太區域乃至全球安全體系造成連鎖效應。
(一)台海動蕩與軍備升級的可能性加大
特朗普第一任期通過“加強與台灣的聯繫”對抗中國大陸崛起,并加大台海軍事威懾。他曾表示,“台灣是一個強大的夥伴,美國會確保其自衛能力”,并多次強調“美國對台灣的支持是為了維護印太地區的穩定”。第二任期或延續類似政策,特別是在對華貿易戰和對台軍事上進一步加碼。特朗普可能增加美軍航母戰鬥群在台海巡航,強化與美日澳盟友的安全合作及聯合軍演,鞏固美國在台海的軍事存在。這或將加劇中美直接對峙,提升區域衝突風險。
特朗普第二任期還展現出了明顯的擴張傾向,也不排除特朗普調整台海政策的可能,或在對華“戰術緩和”與“戰略訛詐”之間尋求平衡。一方面,鑒於短期“戰術緩和”的考量,美國會表明減少直接介入台海的立場,轉而強調台灣的“自保”能力,要求台當局持續擴大對美軍購以維持兩岸的“平衡”。就近期特朗普不願對防衛台灣做出表態之際,美國戰略界內部也在反思對台政策,如卡瓦納(Jennifer Kavanagh)和韋特海姆(Stephen Wertheim)在《外交事務》上撰文指出,美國不應“迷戀台灣”、過度強調台灣的重要性,認為美國戰略不應建立在無法取勝的台海戰爭上,而是應采取“讓台灣可行自衛,美國遠程援助”的“第三選擇”。⑧儘管該目標是維持現狀以防止“衝突”,但也不排除美國主導下改變現狀的可能。另一方面,持續加大針對中國的“戰略訛詐”,實施所謂的“有效嚇阻”。其目標是通過提升針對中國的統一成本,讓中國意識到統一代價不可承受,這些嚇阻手段可能包括經濟手段(如取消中國最惠國待遇、金融制裁)及外交孤立策略,但也不排除激進的軍事施壓(如出兵保護台灣等選項)。然而,這些措施也會持續增加中美關係的不確定性,同時對美國自身與盟友關係造成潛在壓力,使局勢更加不可預測。
(二)安全環境惡化與盟友關係或面臨重新調整
伴隨北約“亞太化”進程推進及“奧庫斯”聯盟(AUKUS)的擴容,美國正藉助強化對台支持鞏固其亞太主導地位。2025年2月15日,美日韓外長在德國慕尼黑舉行會晤,三國在聯合聲明中就涉台、涉南海問題發表消極表態,凸顯其對亞太安全議題的共同立場。未來,特朗普政府內閣中的頑固鷹派可能進一步推動美日、美韓及“四方安全對話”(Quad)等區域安全框架的發展,深化印太戰略的實施。
特朗普的“新孤立主義”或要求盟友加大對台“責任分擔”。近期在俄烏衝突中,特朗普多次表態“歐洲應承擔更多防衛責任,而非依賴美國”,這一立場可能會外溢至台海,影響西方內部對台政策調整。如日本、澳大利亞及部分國家或公開支持台灣參與國際事務,而其他國家則可能批評美國的台海政策。與此同時,更多國家將面臨更大的平衡壓力,試圖在中美之間保持中立,以維護區域穩定。
此外,歐洲國家對台海問題的關注度顯著提升,但其參與美國主導的對華框架的深度仍取決於各自的利益考量。台海局勢的動蕩還可能引發區域內部的連鎖反應,例如鄰國加速軍備建設或調整戰略定位,從而使亞太地區的不確定性和潛在風險進一步加劇。
(三)“台海風暴”變大趨勢凸顯
台海問題本質上是中國的內政,但隨著大國博弈升級,其影響已超越地區範疇,深刻牽動全球權力格局的變動。美國長期利用東海、南海及朝鮮半島局勢相互牽制,強化對華圍堵,并將台海問題國際化,作為其地緣競爭的戰略杠杆。此外,俄烏衝突與巴以衝突的叠加效應加劇地區動蕩,可能與台海局勢形成安全聯動,進一步撕裂地區安全格局。
在當前戰略收縮的大框架下,特朗普政府可能藉助“區域代理人”模式向台灣當局大規模出售武器,或通過多層次手段激化軍事緊張,并聯合美、日、澳深化“準軍事合作”,以加強對華戰略施壓。此外,西方媒體大肆炒作“台海戰爭時間表”,渲染衝突風險,加劇台海危機升級。
總 結
長期以來,美國對台戰略始終在風險與收益的動態權衡中推進,其未來走向仍受中美戰略競爭格局的深度塑造。在特朗普全球戰略調整下,台海局勢可能呈現兩種地緣版圖:若特朗普將全球戰略重心聚焦在東亞,中美對抗抑或進一步加深,台灣作為美國印太戰略的樞紐,其地緣戰略價值及經濟技術優勢將被進一步放大。然而,這種強化會伴隨區域內軍事風險的不斷纍積,甚至可能突破傳統“灰色地帶”衝突,演變為更高烈度的危機。相反,若特朗普將全球戰略重點轉向西半球事務和領土擴展,中美關係或將趨於緩和,台灣在美國戰略優先順序中亦被削弱。屆時,賴當局或因擔憂被美國拋棄而放低姿態,主動與大陸談判。因此,特朗普的台海政策雖有強化競爭的一面,但未來仍存在一定變數,其最終走向仍取決於中美互動、美方內部政治博弈及台海局勢的動態演變。
注釋:
①“Taiwan Relations Act(1979)”, U.S. Congress, Febuary10,2025,https://www.congress.gov/bill/96th-congress /house-bill/2479.
②《美準國安顧問瓦爾茲:台灣芯片、貿易地位重大 美國須備好軍事力量》,台北“中央社”,2025年1月26日,https://www.cna.com.tw/news/aipl/202411180026.aspx。
③《魯比奧涉台表態與特朗普對台政策》,中評社,2025年1月17日,https://www.crntt.com/doc/93_7950_107025988_1_0117003034.html。
④“Elon Musk suggests making Taiwan a ‘special administrative zone’ similar to Hong Kong”,October8,2022,https://www.theguardian.com/technology/2022/oct/08/elon-musk-taiwan-china-special-administrative-zone-hong-kong.
⑤《美國務院代理次卿畢提言論引爭議 曾指台灣將屬於中國》,台北“中央社”,2025年2月6日,https://www.cna.com.tw/news/aipl/202502060037.aspx?utm_source=.com。
⑥“Trump 2 - Taiwan and Trump 2.0: Partner or Bargaining Chip?”,Institute Montaigne, https://www.institutmon taigne.org/en/expressions/taiwan-and-trump-2-0-partner-or-bargaining-chip?,”Taiwan times, January 13,2025, http://www.taiwannews.com.tw/en/news/5919840.
⑦Russell Hsiao,“Taiwan policy under the second Trump administration”,Global Taiwan Institute, January 27,2025,https://globaltaiwan.org/2024/11/taiwan-policy-under-the-second-trump-administration/.
⑧《美專家:美戰略不能取決於無法取勝台海戰爭》,中評社,2025年2月28日,https://www.crntt.com/doc/266_0_107044788_1_0228023811.html。
(全文刊載於《中國評論》月刊2025年4月號,總第328期,P49-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