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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三翁旦暮身,誓開險路作通津。夜舟過此無傾覆,朝脛從今免苦辛。…… |
中評社香港2月8日電/題:香山居士
作者:楊流昌
那日在老友家對飲,見墻上掛有一幅書寫白居易《問劉十九》詩:“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於是我便想著,該去看看香山了。倒不為那“霜葉紅於二月花”的穠麗,只為著一個名字,一個在千年的風煙裡,漸漸與山色融為一體,浸透了禪意與茶香的名字--香山居士。
去時正是薄暮。秋日的斜陽,光線已然稀薄,像一盅溫暾的琥珀黃酒,漫漶地灑在疏朗的林木間。山路迂曲,石階被歲月磨去了棱角,光潤如玉,踏上去,足底傳來一絲微涼的堅實。我走得很慢,仿佛走得慢些,便能離那車馬喧闐的人寰遠些,離那位老者靜坐的時空近些。我想象著他,白樂天,晚年便是拄著一根藜杖,這般一步一階,緩緩地踱著。他的步履,承載的豈止是衰老的軀殼?那裡面是“兼濟天下”不得後的沉鬱,是“獨善其身”尋著後的釋然,是一整個浮沉宦海、悲欣交集的人生。
他的一生,實在是風光瀲灩,又風波迭起的。年少時“野火燒不盡”的勃勃生機,是出鞘的劍光;中年時“但傷民病痛”的慷慨直言,是鋒鏑的呼嘯。那時的他,是激流,是烈火,欲以詩章為利刃,剖開那世間的沉沉暮氣。然而,長安的宮闕深似海,忠言逆耳,終是“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江州司馬的青衫,為何被琵琶聲濕透?只因那“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刹那照見,如當頭棒喝,讓他窺見了命運深處共通的悲涼與無常。自那時起,那執著於“有為”的士大夫,便開始悄然轉身,將目光投向內心那片“無為”的曠野。
這香山,便是他尋著的彼岸了。我立於山腰,看暮色如一滴漸次化開的濃墨,浸潤著下方的平野屋舍。晚年的他,自號“居士”,與如滿法師等人結著“香火社”,不再談那些朝堂經緯,只論些禪機佛理。他曾是出鞘的利劍,光華奪目,此刻卻甘願歸於樸素的鞘中,靜默無言;他曾是奔騰的江河,勢不可擋,此刻卻安然匯入這山間的潭影,波瀾不驚。這究竟是妥協,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征服?是心灰意懶,還是勘破後的自在安然?禪家講“放下”,講“回頭是岸”。於他,這香山便是岸,這“居士”的身份,便是放下那沉重冠冕後,最輕安的一領蓑衣。
史載他晚年“放伎賣馬”,遣散聲樂,唯以清茶古卷為伴。我仿佛能看見他,獨坐於山居的窗下,檐角的鐵馬被風拂過,叮咚一聲,便是一偈。爐中的香篆裊裊娜娜,散作空中的無字文章。他或許會想起元微之,那位詩簡往還的故友,已如朝露先晞;或許會想起湘靈,那個朦朧在青春河畔的影子,亦如鏡花水月。一生的愛憎、榮辱、得失,到此境地,都成了《金剛經》裡那句“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他不再執著於改變世界,而是靜靜地,與世界一同老去在這山色裡。他有詩云:
“七十三翁旦暮身,誓開險路作通津。
夜舟過此無傾覆,朝脛從今免苦辛。……”
詩裡仍有慈悲,但這慈悲已非昔日的激憤,而是化作了一種無言的、大地般的承載。他願自己是那開鑿險灘的匠人,不為留名,只願“夜舟過此無傾覆”。這心願裡,有菩薩低眉的溫柔。
風漸漸大了,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穿過松林,發出幽幽的鳴響,像是亘古的梵唱。山下的燈火次第亮起,在沉沉的暮靄裡,如晨星,亦如倦眼。我該下山去了。轉身離去時,那隱入夜色的山巒,在我心中卻愈發清晰。它靜默著,不言不語,卻仿佛說盡了一切。
我忽然明了,這“香山居士”,不只是一個別號,更是一種境界。他不再是詩人白居易,不再是官員白樂天,他只是這山中的一位老僧,一株古松,一輪靜靜沉落的夕陽。他將曾經的“我執”,消融於晨鐘暮鼓,將滿腹的才華,化入了清風明月。此身已與香山合,任他人間歲歲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