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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裡的菩薩,是有溫度的、柔軟的。祂或許沒有千手千眼,但總是在最需要的時刻、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靜靜地伸出援手。(資料相) |
中評社香港5月26日電/題:菩薩
作者 楊流昌
在我老家祖宅對門山坡上,生長著一株老榕樹,我們稱之為“涼傘樹”,蓊蓊鬱鬱,撐開好大一片綠蔭。夏日午後就是我孩提時代的天堂。那時總有大人坐在樹下乘涼,有推著嬰兒車的母親,有搖著蒲扇的老人,也有玩累了、伏在母親膝上睡著的孩童,更有我們這幫爬在形象各異樹枝上打鬧的少年們。我們的臉上,都有一種安然的、被什麼東西遮護著的神情,彷彿那一片綠蔭,不只是擋住了毒辣的日頭,也擋住了生活裡大大小小的煩憂。後來我長大入職京城,每每回鄉,總要與兒時的玩伴拾階登臨對門山坡,在那高大圓闊的涼傘樹下駐足許久,光影斑駁地落在我們身上,心裡便浮起一個名詞--菩薩。是了,那樹的蔭涼,那樣無私地、不分親疏地布施給每一個需要的人,這不正是菩薩的心腸麼?
菩薩,在我心中,從來不是寺廟裡高高供著的、金身塑得冰冷而莊嚴的像。那樣的菩薩,固然令人敬畏,卻總覺得隔著些什麼,像是隔著層厚厚的玻璃,看得見,卻觸不著、摸不透。我心裡的菩薩,是有溫度的、柔軟的。祂或許沒有千手千眼,但總是在最需要的時刻、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靜靜地伸出援手。那或許是夜歸時,巷口小販留的一盞燈;是雨中,陌生人遞過來的一把傘;是失意時,朋友不說一句話,只是靜靜陪在身邊的身影。這些,不都是菩薩的化身麼?他們不言不語,只是做著,彷彿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做過了,便又隱入塵埃裡,像一場春雨,潤物細無聲。
讀過佛經裡“割肉餵鷹”“捨身飼虎”的故事。從前讀著,總覺得那是久遠的、近乎殘酷的神話,心裡除了震撼,還有些不解。何以要如此自苦?何以要如此犧牲?後來年歲漸長,見過了一些世事,也嘗過了一點苦難的滋味,才漸漸明白,那或許是在說一種極致的慈悲。當憐憫達到極處時,便沒有了“我”與“你”的分別,沒有了“值不值得”的計較。別人的苦,就是自己的苦;拯救他人,便是成全自己。那樣的心地,是一片無垠的、溫柔的海洋,能容納一切的污濁,也能洗滌一切的傷痛。
我頂喜歡晚唐杜荀鶴的詩,他寫一個山中寺廟的和尚:“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嘯一聲。”那是一種何等的孤絕與清冷!但和尚嘯罷,還是要下山的,還是要回到人間煙火裡去的。真正的菩薩道,怕也不是只在深山裡打坐,而是要走到市井、鄉村中去,走到苦難中去。像觀世音菩薩,祂“應以何身得度者,即現何身而為說法”。祂化身萬千,或許是醫生、或許是老師、或許就是菜市場裡那個總是笑臉迎人,偷偷多抓一把蔥送給你的小販。祂的千手千眼,是用來看盡人間苦難,用來撫平傷痛的。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西邊的天空,透出一點淡淡的、橘黃色的光。那光落在濕漉漉的馬路上,映著行人匆匆踩出的水花,竟有幾分晶瑩。我推開窗,一股清涼的、混著泥土與青草氣息的風撲面而來,胸中的那塊石頭,彷彿也被這風吹化了,化作一團柔軟的、溫暖的東西。世間的苦難,或許永遠不會斷絕,但只要還有這樣的慈悲,這樣溫暖的、不求回報的心腸在,這人間,便總是值得留戀的罷。
我關上窗,心裡默默地想,所謂菩薩,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了。祂不是別處的神明,祂是我老家的那顆涼傘樹,祂是我們每個人心底那一點最柔軟、最明亮、最不忍眾生受苦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