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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流昌:每個人身體里都蟄伏著一粒修羅的種子
http://www.CRNTT.com   2026-05-28 02:03:28
人的爭鬥,往往是為了匱乏;而阿修羅的爭鬥,卻是為了盈餘。(資料相)
  中評社香港5月28日電/題:修羅

  作者:楊流昌

  夜已深了,窗外京廣高架橋上的車流也漸漸稀疏,那來來去去的光點,拖著一種疲倦的、昏黃的尾巴,像是什麼人的嘆息,被風拉扯著,散了。我關了電視,屋子里頓時陷入一種飽滿的寂靜。方才螢幕里的那些嘶吼、那些淚水、那些扭曲的面容,似乎還滯留在空氣里,嗡嗡地,不肯散去。又是一出所謂的“修羅場”,又是那些名利、情愛、慾望的糾纏,人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驅使著,像困獸一般,在原地打轉,撕咬,遍體鱗傷,卻又有一種奇異的、近乎自毀的亢奮。

  我想,編劇們大約是喜愛“修羅”這兩個字的。它聽起來便有一種酷烈的美感,一種決絕的、瀕臨崩潰的詩意。用在那些步步為營、機關算盡的情節上,倒也貼切。可我總覺得,這人間的爭鬥,無論怎樣驚心動魄,與那佛經中的阿修羅比起來,總像是少了些什麼。少了那一片浩瀚的、作為背景的苦海,少了那一種與神佛同在的、巍峨的莊嚴。

  佛經《大智度論》里,有一段對阿修羅極精彩的描述:“阿修羅……心常懷瞋恚,㤭慢,自大,好鬥諍,常與諸天鬥。”寥寥數語,便畫出了一副完整的肖像。經文里的阿修羅,是住在那大海之西的。他們的壽命很長,身相也極其高大,王者的身量,竟有七百由旬那般巍峨。由旬,那是古時行軍一日的路程,這般換算下來,該是怎樣遮天蔽日的景象呀?我想像那身子,該如一道移動的山嶺投下的陰影,便能覆蓋一整座城池。他們的世界里也有園林、有宮殿,名為“修羅宮”,一切都是七寶所成,並不遜於天神居所。可這一切的華美,都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嗆人的殺氣。

  這便是我所感到的,與那人間戲文最不同的地方。人的爭鬥,往往是為了匱乏;而阿修羅的爭鬥,卻是為了盈餘。他們擁有一切,可說是富可敵國。唯獨缺少的,是那片刻的、內心的安寧。《楞嚴經》上說,阿修羅是“有天之福,無天之德”,讀到這裡,總不免令人心驚。這世間許多錦衣玉食、功成名就的人,終日在算計、瞋恨、疑懼中煎熬,揣摩著上意、提防著同僚、算計著後輩,那心境,怕不就是一種“有天之福,無天之德”的修羅境界麼?他們那高大如七百由旬的身軀,在我看來,便是一種隱喻了,隱喻著那被過於龐大、過於沉重的自我所撐起來的、膨脹的生命。

  但經文又說,這一切,並非無因而至。《地藏經》說得明白:“不信佛法,墮阿修羅道。”這“不信”,我想,並非單指不信那晨鐘暮鼓的宗教儀式,而是不信世間有一種更廣大的規律,不信有一種需要低頭、需要敬畏的慈悲。一個人,若是只信自己那雙發紅的眼睛,只信自己那顆被慾望煎熬得滾燙的心,他便將自己的生命,活成了一個與全世界為敵的戰場。他看任何人,都是在覬覦他的珍寶,都是在挑戰他的尊嚴。於是,他拔劍四顧,心下茫然,唯有不斷地戰鬥,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

  這,或許便是墮入修羅道的真意了。

  說到底,天上、人間、修羅,怕也不是三個壁壘森嚴的去處。那顆心,因地獄的煎熬而剛硬,因貪婪的飢渴而焦灼,因修羅的瞋怒而狂熱。我們每個人的身體里,大約都蟄伏著這樣一粒修羅的種子。它在我們自以為是的時候,悄悄抽芽;在我們忿忿不平的時候,暗暗滋長。我們與旁人的每一次爭吵,心頭竄起的每一簇無名火,或許都是一場微型的、袖珍的修羅之戰。勝了,是空虛;敗了,是屈辱。無論勝敗,我們都被那無形的刀劍,傷著了自己。

  我踱到窗前,看著腳下那繁星似的萬家燈火。那每一個光點的背後,怕都有一本難念的經,一個小小的、修羅的戰場。那些光點,是那樣的多,那樣的密,匯成了一片溫暖的、流動的光河。可我知道,在那光河的底里,藏著多少孤獨的礁石與洶湧的暗潮呢。

  夜色更濃了,天際是沈沈的黑,像一方上好的、斂去了所有光澤的古硯。我想起那身高七百由旬的阿修羅,他此刻,是否也正站在他那七寶築成的宮殿前,頂著滿天的星辰,感到一種曠世的、無可排解的孤寂?他那巨人的煩惱,與我這凡人的煩惱,在這一刻,竟仿佛渺渺地接通了。

  我熄了燈,任黑暗將我溫柔地包裹。那心頭的修羅,似乎也倦了,在我的軀殼里,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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