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經貿與科技競爭的“階段性止損”
經貿與科技是近年來中美持續進行戰略競爭和博弈的前沿議題，也是雙方矛盾分歧較為突出的領域。自特朗普第一任期開始，中美經貿關係開始從局部和有限摩擦逐步進入系統性和常態化競爭的新階段。美國利用301調查、加徵關稅、實體清單、出口管制、投資審查、采購禁令、企業制裁等方式，推動對華經濟與貿易戰快速升級和全面擴展，并重點指向與“中國製造2025”相關的核心產業和關鍵領域。中方則相應采取對等反制措施，使得中美貿易戰形成“制裁-反制-加碼”的螺旋。其中以高科技為核心的美國對華競爭與封鎖無疑是這一進程中的關鍵。美方企圖用全面“脫鈎”和精準“卡脖子”的招數來延緩和阻斷中國的科技進步，先後發起對中興通訊的制裁，製造“孟晚舟事件”，將華為列入出口管制“實體清單”，對Tik Tok（抖音海外版）和WeChat（微信海外版）實施禁令等，同時大肆限制和阻撓兩國科研和技術人員交流。〔16〕儘管在2020年初中美簽署第一階段經貿協議之後，曾使貿易戰出現階段性緩和，但并未改變雙方結構性矛盾和對抗態勢。拜登政府上臺後，將特朗普的對華貿易和科技競爭路綫進一步制度化、聯盟化和精細化。在基本延續了特朗普時期的貿易制裁措施和關稅水平的同時，更加注重拉攏盟友構建“非紅產業鏈”和排他性貿易同盟，通過實施“友岸外包”“近岸外包”、供應鏈重組、產業補貼等措施，試圖將中國排除在全球貿易體系之外。與此同時，鑒於特朗普政府全方面、寬口徑的科技“脫鈎”政策的弊端，拜登政府轉而積極推行“小院高墻”的對華科技競爭戰略，構築以政府主導、盟友協作、精準定位為突出特徵的“民主科技聯盟”。〔17〕尤其是在半導體領域，拜登先後創建“芯片四方聯盟”，擴大對中企的制裁範圍，簽署《芯片與科學法案》等等，旨在強化對華芯片封鎖，提升技術阻斷力度，并促進半導體產業向美國國內回流。
特朗普再次上任後，開始以“對等關稅”為核心推動“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經濟議程，并悍然對美國幾乎所有的貿易夥伴發動全球關稅戰，中國更成為其重點打擊目標。在2025年上半年，美國對華加徵多輪次關稅，不斷出臺新的出口管制措施，并發布新的“50%穿透規則”等等，甚至一度使得部分中國輸美商品的叠加稅率最高達到145%。但相對於特朗普第一任期，中方的應對變得從容不迫和游刃有餘，并對美方的每一輪關稅施壓都進行了第一時間的對等反制。尤其是隨著中方於2025年9月宣布對稀土相關技術等物項實施新的出口管制，形成了對美國的反向“卡脖子”，進而迫使美方停止極限施壓的伎倆，并轉向與中國展開嚴肅、平等的經貿談判。經過雙方經貿團隊的多輪密集磋商和2025年10月的中美元首釜山會晤，雙方關稅戰步入階段性緩和，達成了部分產品的“301關稅豁免”和“50%穿透規則”一年期暫停等互惠安排，而這也成為本次特朗普訪華的戰略背景與談判前提。
經貿問題無疑是特朗普團隊在本次元首會晤中的核心關切，其最關注的“5B”問題——牛肉（Beef）、大豆（Beans）、波音（Boeing）、“貿易理事會”（Board of Trade）和“投資理事會”（Board of Investment）都與之息息相關。而中方則更為注重關稅減讓、放鬆半導體出口管制、放寬投資限制，以及AI治理合作等問題。從會晤結果來看，兩國經貿團隊達成了“總體平衡積極的成果”，形成了一系列偏向“階段性止損”和“機制化管控”的初步安排。首先，在關稅問題上，雙方“原則同意對同等規模的各自關注產品降稅”，并“通過一定範圍產品的相互降稅等安排，推動擴大包括農產品在內等領域的雙向貿易”。〔18〕這延續并擴展了此前雙方關於關稅減讓的共識，有助於恢復部分重要商品貿易的正常進行，是雙方在關稅體系及出口管制配套措施難以完全拆除的前提下，尋求控制損害和風險外溢的積極舉措。其次，雙方同意成立貿易理事會和投資理事會，前者將允許中美協商管理非敏感商品的雙邊貿易，而後者則可為兩國提供一個用於討論投資問題的政府間論壇，可謂是此次峰會後兩國在經貿領域談判中最具制度意義的成果。其特殊性在於，它被賦予了更明確的“管理貿易”或“管理投資”的功能，而不再僅僅關注經濟結構改革、市場開放或自由貿易或其他目標。〔19〕對美方而言，兩個委員會可以作為監督和促進中國落實市場准入、對美采購和降稅承諾，以及審查中國行為的執行工具。而對中方而言，其將有助於將特朗普不穩定的經貿和投資政策納入可談判、可管理的機制化軌道。第三，關於農產品貿易問題，雙方在部分農產品非關稅壁壘和市場准入問題上達成了具體協議。白宮在成果說明中特意指出，中方將在2026-2028每年至少購買170億美元的美國農產品，恢復400多家牛肉加工廠的市場准入，以及恢復進口美國家禽。〔20〕而美方則將積極推動解決中方關注的乳製品和水產品自動扣留、介質盆景輸美、山東禽流感無疫區認定問題。〔21〕美方顯然十分看重農產品對華出口問題，因為美國農業部門作為中美貿易衝突中受衝擊最大的行業之一，能否打開對華出口的大門，將直接關係到MAGA派選民基本盤的利益和共和黨在農業州的中期選舉選情。在中美釜山峰會後，中方就曾承諾采購美國大豆并取消對部分農產品的報復性關稅，此次會晤則進一步擴展和鞏固了中美談判的相關成果，但即便如此，中美農產品貿易嚴重受損的現實在短期內依然很難得到根本扭轉。〔22〕第四是飛機及零部件采購問題。波音公司已經宣布獲得中國200架飛機的訂單，實現其十年來首次對華大規模出口。特朗普則單方面宣稱未來的采購規模可能擴大至750架，同時通用電氣公司也將向中國供應400至450台飛機發動機。〔23〕第五則是AI和半導體等科技產業問題。目前看來，中美此次會晤在科技領域的成果并不突出，即便雙方有所討論，但也尚未轉化為正式的成果清單。美國財長斯科特·貝森特（Scott Bessent）在受訪時指出，雙方正在就AI的安全保障問題進行協商，探討“如何推進AI的最佳實踐，以確保非國家行為體無法獲取先進模型”。〔24〕芯片領域則未見實質性進展，儘管外界預計此次黃仁勛來華可能推動中方大規模采購英偉達H200芯片，但這僅顯示出美方在部分高端芯片銷售領域中的商業訴求和政策彈性，對華整體出口管制框架仍然沒有鬆動。從國家安全視角出發，極力限制和封鎖中國半導體產業成長和技術進步，依然是美國國內的基本共識。
總體而言，本次中美元首會晤在經貿與科技議題上延續并深化了此前雙方管控分歧、緩和關係、促進對話與合作的基本態勢，展示出一批雙方經貿團隊在持續磋商之下達成的階段性成果，也凸顯出中美兩國基於平等互惠的原則開展經貿與科技合作的廣泛空間。與此同時，雙方在半導體、AI、關稅減讓、稀土與關鍵礦產等具體問題上的結構性矛盾依然突出，雙方後續將如何落實好元首會晤的成果更加值得重視。
四、針對全球地緣熱點問題的立場溝通與協調
作為國際社會的兩個全球性大國，中美雙方無疑對維持全球和平穩定承擔著特殊的大國責任，雙方也在本次會晤中就一系列地緣政治熱點議題進行了意見交換和立場溝通，其中尤以中東局勢最為關鍵。特朗普再次上任伊始便恢復了對伊朗的“極限施壓”政策，旨在禁止和遏制其發展核武器、洲際導彈和其他非對稱武器的能力，并試圖徹底瓦解伊朗支持的地區反美和反以勢力。2025年6月，美國對伊朗境內三處核設施實施打擊，使得雙方矛盾從外交博弈和經濟制裁迅速上升至軍事對抗層面。今年2月，在雙方磋商未果後，特朗普悍然對伊朗發動“史詩狂怒”行動計劃，協同以色列對伊朗境內軍機、軍艦、戰略設施等關鍵目標發起大規模打擊，并通過“斬首行動”殺死以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為首的一衆伊朗高官。伊朗隨即以大量彈道導彈和自殺式無人機空襲以色列本土、海灣國家境內的美軍基地和民用設施，并事實上封鎖了霍爾木茲海峽，進而引發全球能源危機和經濟動蕩，使得雙方衝突的負面影響迅速擴展至全球。目前兩國雖處於暫時的停火狀態，但雙方互信已降至冰點且互不接受彼此的提案，和平前景仍有極大的不確定性。
在這一過程中，中國企業也成為美國對伊朗制裁鏈條中的關鍵目標。自2025年3月起，美國財政部便以購買和加工伊朗原油為由，先後將山東壽光魯清石化、山東金誠石化、河北鑫海化工等民營企業列入制裁名單；今年4月美國又針對伊朗啓動“經濟狂怒行動”，其中包括對中方恒力石化等企業及約40艘船隻與船運公司的制裁措施。美方還無端指責中方“資助”伊朗，并要求中方與美國合作，為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做出貢獻。中方則對美方的無理訴求和制裁舉措進行了堅決抵制。商務部於5月出臺了針對美國非法單邊制裁的阻斷禁令，要求中國企業和個人不得承認、執行或遵守此類制裁，以此對抗美國的“長臂管轄”。
在美方看來，中國是伊朗石油的最大買家，也能够從開放海峽中獲利，因此既有能力也有“責任”對伊朗施加影響。為此特朗普及一衆高官一直希望中方能够介入中東問題并對伊朗施壓，促使其接受美國提出的核協議以及停火安排。〔25〕但中方對這一問題無疑有著自身的原則和立場，儘管中方在不支持伊朗擁核、儘快開放海峽等方面與美方存在交集，但也始終強調反對訴諸武力和非法制裁，尊重伊朗和平利用核能的權利，呼籲美伊在相互尊重、分步對等的基礎上和平解決爭端。雙方共識與分歧的同時存在，也為中美進行立場溝通和可能的政策協調奠定了基礎。
在會晤結束後的成果通報中，中美雙方都將中東局勢相關問題列入其中，并達成了一定程度的政策一致。首先，雙方確認和鞏固了在不支持伊朗擁核，以及呼籲重開霍爾木茲海峽問題上的共識。白宮在成果說明中指出，兩國領導人一致認為“伊朗不能擁有核武器，呼籲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并且任何國家或組織都不得收取通行費”。〔26〕中方則表示“主張在維持停火的基礎上，儘快重開霍爾木茲海峽”，在突出原則性共識的同時也表明了同美方的立場差異。〔27〕其次，美方獲得中方“積極勸和促談”、發揮影響力的政治信號。特朗普在會後宣稱，中國承諾不會向伊朗提供任何軍事裝備，從而將對解決美伊衝突發揮更大作用。〔28〕而伊朗外長則在同一時間對中方“表達感謝”，并稱“中方懷有善意，歡迎中國為促進外交解決伊美衝突所做的一切努力”。〔29〕由上述美伊不同的政策表述中可以看出，中方未來仍將根據自身利益和立場，而不會盲目地支持美伊任何一方的政策路綫，在中東局勢上發揮更突出的“勸和促談”橋梁作用，從而將對談判各方的利益權衡和力量對比產生重要影響，并對談判本身的持續推進發揮積極作用。第三，在能源貿易問題上，中方表達了同時從伊朗和美國兩國進口石油的意願。特朗普在接受採訪時，以及白宮發布的新聞稿均提到，中方希望繼續從伊朗購買石油，同時也“有意購買更多美國石油，以減少未來對海峽的依賴”。〔30〕中方的政策一方面展示了中國不會屈從美國制裁壓力的立場；另一方面也迎合了特朗普能源出口的訴求和對華貿易再平衡的目標，為雙方開展能源合作而非對抗打開了一扇新的機會窗口。
除此之外，兩國元首在會晤中也廣泛涉及了俄烏衝突、朝鮮核問題等熱點問題。對於前者，中美雙方都表示“希望這場戰事早日結束”，并將保持溝通，為危機的政治解決發揮建設性作用；對於後者，雙方則確認了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的共同目標。總的來說，兩國元首針對一系列地緣政治熱點議題闡明立場、交換意見，達成了部分原則性共識，并將共同致力於推進持續對話協商和危機管控，這不僅彰顯了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基本精神，也對遏制地緣戰略危機的風險外溢，以及維持全球和平與穩定具有重要意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