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戰後東亞海洋秩序動盪原因
(一)傳統地緣戰略與冷戰格局對接
二戰後東亞海洋秩序並非憑空產生,它是繼承傳統地緣格局、平衡相關國家的國際戰略而逐步建立的。二戰之前,沙俄出於地緣戰略的需求不斷南下試圖奪取溫水港,為此與英國、日本在東亞海域展開激烈爭奪。英國希望在遠東維持均勢,保障其殖民地利益,尤其是遏制沙俄南下擴張。法國佔領殖民越南等地,並以此為跳板,侵佔南海諸島。總體局勢來看,列強是從瓜分中國沿海港口向侵佔中國海洋島礁發展的,日本在這一過程中逐漸取得優勢。
二戰之後,日本的戰敗引發新一輪海洋秩序的構建。蘇聯繼承了沙俄的地緣戰略,通過德黑蘭會議和雅爾塔會議,恢復了沙俄時期在東亞海域的特權,獲得了千島群島和對旅順港、大連港和中長鐵路的權益,增強了在東亞海域的戰略地位,其在東亞海域的影響力顯著提升,成為太平洋大國。然而,蘇聯的戰略訴求與美國的戰略相悖,尤其是歐洲局勢的發展引發了美蘇在東亞地區的角逐,成為東北亞地區海洋秩序不穩定的重要因素。英國出於維護傳統殖民地(如香港、東南亞等)的利益,放棄維護東亞海洋秩序,轉而依靠美國掀起冷戰。〔3〕美國開始打造“集體安全”和輪輻體系,與多個國家簽訂雙邊條約,試圖遏制共產主義發展,並通過非法託管控制了太平洋地區的諸多要地,其中就包括琉球群島和釣魚島。杜魯門政府1949年制定的NSC13/3號文件明確放鬆對日本的改造,並幫助日本經濟復甦,標誌著美國從戰時對日懲罰政策轉向扶持政策,從而將日本作為東亞“反共”的堡壘。〔4〕這種政策轉向直接導致“舊金山和約”刻意模糊關鍵島嶼歸屬〔5〕,為日後爭端埋下制度性隱患。
(二)海洋領土爭端動搖海洋秩序
東亞海洋秩序動盪以海洋領土爭端為表徵。從雅爾塔會議到舊金山和會,東亞海洋秩序經歷了重大變化,其中緣由在於沒有在戰後加以有效貫徹。〔6〕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出於遏制共產主義需要,非法炮製了“舊金山和約”。“舊金山和約”沒有明確日本前領土的歸屬和界限,未履行《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的條款,故意模糊相關島嶼領土的安排,為東亞海洋領土爭端留下隱患,嚴重破壞了東亞海洋秩序。〔7〕由於中蘇兩國並未簽字,舊金山和會上達成的和約違背了《聯合國家宣言》中不單獨媾和的原則,因此該“和約”既對中、俄沒有約束力,也不具有法理性。
海洋領土爭端嚴重損害了東亞海域的和平與穩定。戰後美國出於冷戰遏制中蘇的需要,與日本互相利用,在領土問題上改變了盟國的共同規定,造成東亞出現了一系列的領土爭端,成為東亞海洋秩序不穩定的根源。〔8〕在釣魚島問題上,美國通過“舊金山和約”非法單獨託管琉球,又於1971年將連同釣魚島在內的琉球群島私相授受日本,從而引發中日釣魚島爭端。此後,日本不斷在釣魚島問題上挑釁,如樹立行政管轄標誌、私自建立燈塔、將釣魚島“國有化”等。在南海問題上,南海周邊國家如越南、菲律賓等國開始不斷蠶食南海島礁、掠奪油氣資源。韓國和俄羅斯對各自爭議島嶼實施管控,但是與日本的爭議依然困擾著雙邊關係。韓日獨島/竹島問題成為美國盟友之間的矛盾,也是兩國民族情緒的衝突點。俄羅斯和日本之間近年來雖然沒有爆發過直接衝突,但是,領土爭端阻礙兩國和平條約的簽訂,兩國關係正常化仍然道阻且長。
(三)現代民族國家的利益訴求與海洋秩序之間的矛盾
東亞海洋秩序難以穩定的重要內因,是現代民族國家的利益訴求挑戰戰後海洋秩序,致使海域劃界、島礁爭端尚無法徹底解決。傳統東亞海洋秩序是在中國“協和萬邦”和諧思想影響下形成的,從東海到南海的諸多周邊國家都是中國的朝貢國或藩屬國,形成了以中國為核心的朝貢體系。在這一體系下,東亞海域作為交通空間和漁業空間而存在,呈現出開放包容和諧的歷史圖景,從而與西方海洋霸權興替形成鮮明對照。
然而,隨著戰後民族國家的建立,國家主權觀念、海洋權益的擴展和國際法制度共同改變了海洋原有屬性。尤其是《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中關於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劃界等條款的規定,深刻改變了東亞海域格局。基於東亞海域富饒的自然資源,東亞地區現代民族國家出於經濟利益和民族情感的考量,競相提出相關島嶼的主權訴求,試圖通過曲解國際法獲取相關島礁主權和權益,從而使東亞海洋秩序蒙上陰影。2009年馬來西亞和越南聯合向聯合國提交大陸架延伸申請,2016年菲律賓通過南海仲裁案挑戰中國南海斷續線,等等。事實上,《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包含解決海洋爭端的機制,但它本身並不調整領土主權歸屬問題〔9〕,而解決領土爭議問題,既要遵循《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也要回到包括戰後秩序在內的國際原則和基本準則。
(四)大國干預擾亂東亞海域局勢
大國干預是東亞海域持續動盪不安的重要外因。大國干預對東亞海域和領土爭端的影響深遠且複雜,以美國為代表的域外勢力通過軍事部署、聯盟強化等手段加劇了地區緊張局勢。二戰剛結束,美國就逐漸放鬆對日本的改造,支持日本對部分島嶼的主權主張,在關鍵節點中充當幕後黑手,比如發出“杜勒斯威脅”破壞日蘇領土談判〔10〕。美國一方面以“離岸平衡”戰略為指導,加強在東亞的軍事投入,包括幫助日韓盟友加強軍事建設,並通過軍艦過航台灣海峽、對台軍售等行動強化對地區的權力投射;另一方面,通過外交表態和法律手段干預東亞領土爭端,試圖重塑地區秩序,比如公開質疑中國南海斷續線的合法性,聲稱美國在南海也有“國家利益”,將自身從“域外大國”轉變為對南海事務有重大關注的“域內大國”。〔11〕在南海問題上,美國的消極作用尤為突出,正如中國外交部長王毅所言,美國出於自身政治需要,直接介入本地區領土和海洋爭端,不斷炫耀武力,強化軍事部署,正在成為南海軍事化的最大推手。〔12〕美國等西方國家利用領土爭端問題牽制中國,使得相關海洋領土爭端長期化、複雜化,軍事對抗風險始終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