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氣候治理與綠色基礎設施中的項目銜接
氣候變化與海平面上升是南太島國面臨的主要生存壓力,也成為日台拓展影響、對沖中國地區影響力的重要切入點。近年來,台灣方面在南太積極推進“綠色港口外交”及可持續基礎設施建設。2024至2025年間,台灣在展示本土港口綠色轉型成效的同時,協助帕勞重啟了太陽能驅動研究遊艇項目,並參與了美日等國對圖瓦盧首條國際海底光纜項目的聯合資助。此外,在2023年舉辦的首屆太平洋氣候變化論壇上,台灣宣佈建立“公正轉型基金”,明確將圖瓦盧等國納入支持範圍,定向資助其氣候適應項目。
在氣候治理這一關乎南太島國命脈的領域,日台雙方的政策路徑呈現出顯著的趨同性與非正式的戰略協同。日本作為該區域防災與氣候適應領域的傳統援助國,在宏觀政策設計上具備先發優勢,這與台灣在微觀項目執行層面的靈活性形成了結構性互補。以馬紹爾群島為例,日本上智大學長期參與該國的環境治理研究,並在2021年協助其制定《國家糧食系統路徑》,確立了藍綠色食品生產等戰略優先議題。與此同時,馬紹爾群島作為台灣在南太的重要政治支點,也是台灣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ICDF)的長期運營陣地,主導了氣候控制溫室及環保養豬場等實體項目的落地。這種協作在2026年3月進一步深化,來自東京大學與台灣方面的8位學者組成“開發援助研究小組”赴馬紹爾群島調研,並專門為日本JICA與台灣ICDF撰寫了“日台雙方官方開發援助”的政策研究報告。
由此可見,在特定南太島國場域內,日台形成了一定分工:日本依託高校和科研機構輸出政策路徑及宏觀治理框架,台灣側重技術落地、資源導入與基礎設施建設。雙方藉氣候變化與可持續發展等低敏感議題,擴大在南太島國綠色轉型中的影響。
(三)公共衛生與農業援助中的基層嵌入
農業與醫療衛生是南太島國重要民生需求,也為日台深入當地社會提供了切入點。在PALM10《共同行動計劃》的“以人為本發展”框架下,日本與南太島國強調通過強化“健康島嶼願景”來體系化應對傳染性與非傳染性疾病,並將遠程醫療、醫療基建及醫護人員培訓作為重點合作方向。⑥在實際操作中,日台通過“基礎設施援建”與“臨床技術駐點”的職能互補,將援助網絡深度嵌入了這些國家的基層社會結構。日本JICA分階段援建了馬紹爾群島的馬久羅醫院,而台灣衛生中心便設在該院內部,並由台灣雙和醫院長期派遣醫療團駐點。帕勞國家醫院也呈現類似模式:該院後期的數字化升級、網絡基建及關鍵醫療設備由日本JICA提供,而台灣新光醫院則是其最主要的外部醫療合作夥伴。這種合作模式已延伸至非政府組織層面,2025年4月,台灣ICDF與日本NGO“和平之風”帕勞辦公室簽署協議,派遣志願者赴當地開展非傳染性疾病的社區推廣。
在農業領域,雙方的實質性對接也正從項目合作走向機制化。2021年日本農林水產省與帕勞簽署合作備忘錄後,設立了“促進日本—帕勞農業合作工作組”,台灣技術團被明確列入成員名單並多次深度參與會議。⑦2024年9月,日本駐帕勞大使與台灣技術團成員會面,進一步商討未來的合作走向。此外,2024年台灣在斐濟新建農業技術轉移中心,並計劃在2025年實施的“斐濟韌性栽培推廣計劃”中加大與日本國際組織的合作。同年,日本深層海水應用協會(DOWAS)代表團在帕勞調研期間,專門訪問了台灣技術團農場,探討日本冷卻技術與台灣種植技術的適配方案。
日台通過介入南太島國基層醫療、農業與教育等公共服務體系,試圖固化當地社會對外部援助資源的路徑依賴,並將民生項目轉化為長期影響力來源。
(四)信息韌性與媒體培訓中的敘事競爭
隨著中國與南太國家在光纖通信、數字經濟及廣播電視等領域的合作不斷深化,信息空間已成為區域話語權博弈的核心。在此背景下,日台雙方正利用自然災害與公共危機應對等低敏感議題,試圖主導南太地區的議程設置。以2025年8月在布里斯班舉辦的GCTF研討會為例,該會議以“危機時期的溝通”為主題,邀請台灣事實查核中心代表向15個太平洋島國的媒體主管分享應對外國虛假信息的操作經驗。⑧
這種技術與經驗輸出帶有明顯排他性。日台以維護新聞自由為名,向南太島國媒體推介基於人工智能的社交媒體分析工具和情報儀錶板,試圖在當地新聞界建立依附於西方觀念的事實核查標準,並將信息過濾機制從危機溝通延伸到政治與經濟議題。在這種機制下,涉及中國合作項目的相關報道可能被納入虛假信息和認知戰框架加以解釋。
在這一進程中,日本主要藉助多邊機制確立區域信息治理框架,台灣則憑藉網絡技術工具和事實查核經驗填補執行層面的空白。雙方在信息韌性議題上形成分工,並將媒體能力建設納入地區敘事競爭。
四、日台南太合作的特徵與限度
(一)非官方性、平臺依附與項目交疊
日台南太合作最突出的特徵,是以非官方形式處理具有政治敏感性的第三方合作。由於日本在台灣問題上受到中日政治文件和一個中國原則約束,台灣也難以以主權國家身份進入多數地區機制,雙方很難在南太地區建立公開政府間合作框架。因此,相關合作通常通過GCTF、NGO合作、技術團項目、學術調研和醫療農業合作等渠道展開。公共衛生、氣候適應、災害管理和媒體韌性等議題,成為雙方實現政策接觸的主要入口。
日台合作還呈現出明顯的平臺依附和三邊化結構。GCTF的擴展表明,台灣參與南太事務往往需要美國提供制度框架,日本提供國際背書和資源補充。日本承擔平臺放大和政策合法化功能,台灣承擔技術展示和項目執行功能。其優勢在於降低政治敏感度、提高議題擴散速度;其弱點在於對美國戰略議程和日本政策資源依賴較深,一旦外部支持減弱,合作持續性也會受到影響。
從現有材料看,日台南太合作更多體現為項目鏈條中的交疊和銜接,而非大量正式共同執行項目。日本和台灣在馬紹爾群島、帕勞、圖瓦盧等地都開展了氣候、醫療、農業和基礎設施相關活動,但許多案例衹能證明雙方在同一國家、同一領域或同一機構網絡中發生接觸,尚不足以證明存在完整的共同規劃、共同出資和共同評估機制。因此,不能把所有項目交疊都視為直接合作。更準確的判斷是,日台在南太地區形成了以功能互補為基礎的第三方協作,其強度介於政策接近和正式共同執行之間。
(二)政治邊界、島國主體性與資源約束
一個中國原則構成日台南太合作最根本的政治邊界。日台雖可在非官方渠道、技術培訓、民間組織和多邊平臺中保持互動,但很難建立公開政府間合作機制。日本難以為台灣在南太地區提供具有正式外交承認含義的制度保護,台灣也無法以正常國家身份進入多數地區機制。目前台灣在南太主要依託馬紹爾群島、帕勞和圖瓦盧三個支點,一旦其中任何一國調整對台關係,台灣的駐地網絡、技術團項目和政治象徵都會受到衝擊,日台圍繞這些國家形成的項目銜接也將隨之收縮。
南太島國日益增強的戰略自主意識,也會削弱日台合作的外部塑造效果。對多數島國而言,氣候變化、財政可持續、基礎設施建設、漁業收益、公共衛生和災害應對,比大國競爭和意識形態議題更具現實優先性。它們歡迎日本、台灣、美國、澳大利亞、中國等不同外部行為體提供資金、技術和發展項目,但通常不願輕易捲入陣營對抗。近年來,太平洋島國論壇持續強調地區團結、“藍色太平洋”身份和夥伴關係協調,並通過夥伴機制改革管理外部力量進入,反映出島國以集體方式提高外部議程管理能力的傾向。⑨
資源供給能力不足和目標取向差異,也限制了日台合作的持續深化。日本擁有較強資金、技術和制度資源,但受國內財政壓力、ODA規模約束和外交安全優先事項變化影響,難以無限擴大對南太地區的投入。台灣在基層項目執行上具有靈活性,技術團、醫療隊和小型援助項目能夠較快進入當地社會,但財政體量、人員規模和外交空間有限,難以單獨承擔大型基礎設施、數字連接、能源轉型和長期氣候適應工程。與此同時,日本更關注南太地區在海上通道、資源供應鏈、區域秩序和對華競爭中的長期戰略價值,台灣則更重視所謂“邦交”維繫、國際能見度和島內政治宣傳效果。雙方可以在具體項目上相互借力,但戰略時間表和收益預期並不一致,因此合作更容易停留在培訓、研討會、示範項目和小規模技術合作層面,難以形成覆蓋整個南太地區的穩定合作體系。
總體來看,日台南太合作受政治身份、地區主體性、資源供給和目標差異共同限制。一個中國原則限制合作正式化空間,南太島國戰略自主削弱外部議程塑造效果,日台資源能力不足限制項目規模,雙方目標差異影響合作持續性。日台合作仍可能在GCTF、醫療農業、氣候適應、媒體韌性和經濟安全等領域繼續擴散,但更可能保持項目化、平臺化和低政治化形態,難以發展為公開、穩定、制度化的區域合作機制。
注釋:
①"Japan's Pacific Moment: Recalibrating Japan's Pacific Islands Engagement", Sasakawa USA, Mar 13, 2026, https://spfusa.org/publications/japans-pacific-moment-recalibrating-japans-pacific-islands-engagement/.
②H. D. P. Envall, "The Pacific Islands in Japan's ‘Free and Open Indo-Pacific’: From ‘Slow and Steady’ to Strategic Engagement?", Security Challenges, Vol. 16, No. 1, 2020, pp. 65-77.
③経済産業省“燃料調達をめぐる動向と電力·ガスの安定供給について”、2026年3月22日、https://www.meti.go.jp/shingikai/enecho/denryoku_gas/jisedai_kiban/pdf/005_07_00.pdf。
④"Notice of Funding Opportunity (NOFO): Implementation of 2 GCTF Franchise Workshops", American Institute in Taiwan, https://www.ait.org.tw/notice-of-funding-opportunity-nofo-implementation-of-2-gctf-franchise-workshops/.
⑤J. Marinaccio, "The Cultural, Social and Political Contexts of Diplomacy: Taiwan and Its Pacific Island Allies", Asia Pacific Viewpoint, Vol.66, No.1, 2025, pp.43-53.
⑥外務省“第10回太平洋·島サミット(PALM10)(結果概要)”,2024年7月18日,https://www.mofa.go.jp/mofaj/a_o/ocn/pageit_000001_00898.html。
⑦農林水産省,“日パラオ農業協力促進のためのタスクフォース‛の第4回会合を開催しました”,2026年2月20日,https://www.maff.go.jp/e/policies/inter_relate/attach/pdf/jan_17-1.pdf。
⑧《GCTF首度在澳洲登場 聚焦太平洋區域媒體韌性》,台灣“中央通訊社”,https://www.cna.com.tw/news/aipl/202508060315.aspx。
⑨"LEADERS COMMUNIQUE: 54th Pacific Islands Forum Leaders Communique", Pacific Islands Forum, Sep 13, 2025, https://forumsec.org/publications/leaders-communique-54th-pacific-islands-forum-leaders-communique.
(作者簡介:邱宇鵬,東京大學訪問學者,華東師範大學政治與國際關係學院博士研究生;閻德學,華東師範大學俄羅斯研究中心、周邊合作與發展協同創新中心研究員,博士生導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