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評社╱題：中美戰略競爭格局下美國智庫對香港的話語塑造及影響 作者：張建（上海），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滬港澳合作研究中心主任、全國港澳研究會理事、復旦大學統戰研究基地研究員、廈門大學台港澳研究中心研究員；白子奇（上海），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碩士研究生
【摘要】在中美戰略競爭全面加劇的背景下，美國智庫日益成為干預香港事務、塑造涉港負面話語的重要力量。研究美國智庫涉港認知、話語塑造及影響，對於理解美國對華戰略決策與走向具有重要意義。選取八家美國主要智庫作為案例，從介入動因、話語塑造作用機制分析美國智庫在中美全面競爭中的角色定位。總結涉港話語塑造具體路徑，並歸納分析美國智庫涉港認知的特徵。研究發現，美國智庫以撰寫報告、指數排名、涉港活動及政策建議為主要路徑，推動香港問題的政治化與意識形態化。涉港話語表現出“民主威權對抗”敘事、政治汙名化與戰略辯論並存的特徵，引導了國際社會對“一國兩制”的錯誤認知，增加了中美關係的風險性。其實際影響受制於多方面的現實因素。中國應積極構建具有國際影響力的智庫體系，提升話語競爭力，主動闡釋“一國兩制”高質量實踐經驗，對沖涉港負面話語的不良影響。
特朗普第一任期的美國政府將中國定位為“修正主義國家”與“戰略競爭者”〔1〕。拜登政府在2022年版《國家安全戰略》指出，中國是“唯一一個既有意圖重塑國際秩序，又具備經濟、外交、軍事和技術力量的競爭者”〔2〕。進入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國對華戰略認知出現調整，將中國界定為所謂“幾乎對等的競爭者”〔3〕，對外政策凸顯“美國優先”的交易主義，競爭的核心轉向經貿、科技領域。在中美全面戰略競爭不斷深化的背景下，美國智庫涉港話語的對抗性與動員強度一度顯著上升，其汙名化“一國兩制”高質量實踐、引導錯誤對華認知的力度明顯加大。作為美國政治中“第五權力”的智庫，其政策主張在美國外交決策中具有重要的影響力，智庫扮演著知識供給者與政策倡議者的雙重角色。美國智庫對香港事務的持續話語塑造，已構成美國對華戰略競爭的重要部分。
一、中美戰略競爭下美國智庫介入香港問題的角色
美國智庫之所以在涉港議題上扮演如此積極的角色，既源於美國對華戰略競爭的系統性升級，也與智庫自身的政治功能、資金來源與意識形態立場密切相關。以下從介入動因與作用機制兩個方面，討論美國智庫在香港問題上的角色。
（一）美國智庫介入香港問題的動因
香港問題在美國智庫的議程中長期佔據特殊位置，源於香港本身獨特的戰略價值與制度張力。香港在全球體系中具備多重疊加身份，它既是高度自由的國際金融中心，又是普通法體系下的特別行政區，極易被美國智庫塑造為觀察乃至解構“一國兩制”的窗口。同時香港毗鄰中國內地並擁有高度開放的信息與經濟環境。這種特殊性意味著，干預香港事務無需直接付出與中國全面衝突的代價，卻能夠持續製造地緣政治摩擦、消耗中國政治資源，進而服務對華競爭的整體佈局。美國智庫作為政策知識的核心供給者與戰略敘事的重要製造者，其介入香港問題的動因並非孤立，而是嵌入美國整體戰略競爭邏輯之中。
首先，從智庫自身的功能定位來看，智庫作為美國政治體系中的“第五權力”，是政府與社會之間的橋樑。智庫在美國外交決策中扮演著知識供給者與政策倡議者的雙重角色。在知識供給方面，智庫撰寫研究報告、政策簡報並經由媒體傳播，塑造具體議程，影響認知；在政策倡議方面，通過旋轉門機制進入政府決策，其成員在政府部門與研究機構間長期流動，直接或間接影響外交政策。
其次，從意識形態立場來看，美國智庫對香港的持續介入源於“自由民主”的價值觀驅動，美國通過輸出推廣自由民主價值與制度，塑造符合其利益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美國智庫進一步將香港問題政治化。自由派智庫在報告中常以“人權”“自由價值”為參照，對香港的政治發展進行評估與批評，質疑中央全面管治權與特區高度自治權的關係。保守派智庫則更傾向於將香港問題納入到“中國威權擴張”的戰略敘事中，強調在競爭中對華政策強硬的必要性。
最後，從資金來源和利益結構來看，美國智庫的涉港研究與政策倡議往往與資金支持者的戰略意圖密切相關，其研究議程受政府撥款、私人基金會、企業捐助以及外部遊說者的共同影響。美國國務院與國家民主基金會（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 NED）增加了涉港議題的專項資助，2020年就有200萬美元用於資助11個與香港相關的項目〔4〕，刺激了有關智庫對香港事務的長期輿論干涉。
（二）美國智庫涉港話語塑造的作用機制
智庫可以通過研究報告、政策簡報與聽證會，為政府提供政策知識與戰略建議；又通過媒體平臺、公開活動與社會宣傳，在公眾層面塑造政策議題與認知框架。美國智庫的話語塑造作用機制可以分為三個相互銜接的階段：知識供給與議題建構、話語傳播與信息汲取、政策形成與認知固化。體現智庫涉港話語塑造的系統性操作模式。
第一，知識供給與議題建構。第一階段美國智庫以知識供給為名，建構了對港政治汙名化的議題。在智庫的知識供給實踐中，不同知識供給者的產出在競爭中逐漸軟化與被接受。智庫憑藉專業性成為知識意見的主要供給者。美國智庫撰寫研究報告，政策簡報，向民眾與決策層提供關於香港當前局勢的解釋，出於其對華強硬立場，選擇性地引用個別案例、民調或媒體報道，篩選扭曲事實，塑造“香港自由受到威脅”“北京侵蝕自治”“人權惡化”等負面話語，建構政治化的議題，從而引導政府部門與國會關注特定政策方向。知識供給衹是表面工作，核心則是在持續不斷的報告文章催發下，建構特徵性議題以聚焦問題，形成具有影響力的負面話語規模。
第二，話語傳播與信息汲取。在這一階段，智庫通過媒體、社交網絡和跨機構合作來實現話語的擴散與強化，並且根據輿論反饋與響應不斷調整其話語的敘事框架。一方面，智庫藉助主流媒體以及智庫網站，將其研究成果轉化為簡練且鮮明的政策主張與評論，博取流量關注，增強所建構的議題熱度。智庫頻繁召開涉港議題的公開論壇，邀請前美國高級官員、學者、媒體人士甚至亂港分子，以擴大其輿論影響力。美國智庫在話語傳播過程中還會主動汲取信息，通過輿論反饋與國際響應不斷調整其敘事框架。這種互動式傳播使智庫能夠根據輿論反應優化論述策略。
第三，政策建議與認知固化。美國智庫的研究成果、政策建議被政府部門採納轉換為官方文件、制裁清單或外交聲明，完成了話語到政策的轉變。2019年以來，美國國會相繼通過了《香港人權與民主法》(Hong Kong Human Rights and Democracy Act )、《香港自治法》(Hong Kong Autonomy Act)，其立法背景與論證材料大量引用了自由之家等智庫報告與數據。《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批評中國在香港實施的政策，制裁中國官員施加壓力〔5〕，《香港自治法》則取消了香港在貿易等領域的特殊待遇，以香港局勢對美國國家安全構成威脅為由宣佈國家緊急狀態〔6〕。美國對香港事務的積極干涉與對香港的持續制裁為智庫提供了反饋信號。對智庫而言，其負面話語塑造最終能夠落實成為政策，將進一步刺激其汙名化香港事務的動力。
二、美國智庫涉港話語塑造的路徑與特點
為分析美國智庫涉港話語塑造的路徑與策略，總結其涉港認知特徵，本文採用案例分析與文本分析相結合的方法，以美國主流智庫公開發佈的涉港研究成果為研究樣本。根據2020年全球智庫指數報告，選取傳統基金會（Heritage Foundation）、哈德遜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外交關係協會（Council for Foreign Relations）、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美國進步中心（Center for American Progress）八家主流智庫。在其智庫網站搜索於2019年1月至2025年12月期間發表的涉港研究報告、評論與活動。以上智庫皆位於美國前二十位影響力最大智庫之列〔7〕，在意識形態傾向上也較平衡，包含保守派代表傳統基金會、自由派代表布魯金斯學會和中間派代表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綜合考察以上智庫涉港認知，可以對美國智庫涉港話語塑造的路徑與策略有完整的認識。
（一）發表涉港研究報告，引導涉港輿論
美國智庫涉港話語的首要路徑就是通過發佈研究報告、政策簡報和專題評估，引導公眾與政府對香港問題的認知。通常而言，大部分智庫的報告篇幅較小，論述並不周密，但數量較多，觀點鮮明，形成了一定的負面話語規模。
政治領域，最典型的話語便是香港“民主受壓制”，相關論述層出不窮。其意圖汙名化香港的政治發展、“一國兩制”下中央全面管治權與特區高度自治權的關係。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拋出“香港不是大陸”，為亂港分子辯護〔8〕。布魯金斯學會提出香港政治獨立性面臨風險，支持美國採取制裁措施〔9〕。藉助香港問題炒作所謂的中國的“霸權威脅”。傳統基金會煽動支持“修例風波”中的非法活動，渲染中國企圖“以霸權改變世界秩序的威脅計劃”〔10〕。哈德遜研究所炒作“一國兩制”方案對台灣的“威脅”〔11〕，外延到台灣問題，引導錯誤認知。
經濟領域，唱衰“一國兩制”下香港經濟發展的前景。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認為，2019年“修例風波”後的香港經濟受政治影響充滿不確定性，內地經濟快速發展也將對香港形成威脅〔12〕。該智庫還從全球價值鏈武器化的角度，要求西方重新審視香港在全球貿易中的地緣政治影響，阻止敏感商品從香港流向美國的關鍵競爭者〔13〕。傳統基金會宣稱香港國安法的落地將影響跨國企業的利益，香港對國際投資者的吸引力大幅下降〔14〕。哈德遜研究所則斷言香港已經成為逃避美國制裁的新興“非法”金融中心〔15〕。美國智庫觀點越激進、越鮮明，論述越武斷，在對華“全社會”的競爭環境中，越能博得流量與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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