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香港與內地黃金市場聯動的實現路徑
圍繞香港建設國際黃金交易、存儲、清算及風險管理中心的目標,香港與內地未來黃金合作主要集中於黃金定價體系協同、黃金儲備與產業鏈協作、跨境清算基礎設施聯通以及數字黃金創新等重點領域。
1.黃金定價體系協同
目前中國黃金現貨市場的定價能力弱於倫敦,期貨市場定價能力弱於紐約(明雷等,2023)。通過滬港黃金合作有助於完善以人民幣為基礎的、具有國際影響力的黃金定價體系。
一方面,充分發揮“上海金”人民幣基準價格的基礎作用,并積極推動人民幣計價黃金價格向國際市場延伸。2025年6月上海黃金交易所在香港正式啓用離岸交割倉庫,并推出人民幣計價的離岸實物交割合約,國際投資者可在香港完成實物交割。這不僅提升了國際投資者配置人民幣計價黃金資產的便利性,也實現了“上海金”首次離岸實物交割,促進人民幣黃金定價基準的國際推廣。
另一方面,完善香港離岸黃金市場定價機制,推動建立上海主導、香港聯動的黃金價格體系。目前香港黃金交易所的定價采取多幣種并行以降低市場門檻。隨著離岸人民幣市場體量增加,香港黃金交易所可重點探索人民幣定價機制,并與“上海金”共同構建離在岸市場互補、境內外聯動的人民幣黃金定價體系。“上海金”仍是核心價格基準,“香港金”則在考慮跨境調運成本、市場預期等因素的基礎上與“上海金”在合理價差內保持聯動,并以此為基礎大力發展黃金金融產品,為國際投資者提供豐富的風險管理和資產配置工具,建設成為輻射亞太、影響全球的黃金價格發現與風險管理中心。
2. 黃金儲備與產業鏈協作
在全球黃金市場加速重構并出現回流趨勢的背景下,實物黃金的安全儲備與高效倉儲能力成為國際黃金交易中心競爭力的重要基礎。香港正在積極推動黃金存儲設施擴容,香港2025年《施政報告》中提出目標,將在未來三年內將香港的黃金存儲容量從當前的約1000噸提升至2000噸以上,香港特區政府支持機場管理局與相關機構共同加速建設先進的黃金儲存設施。這不僅增強了香港承接國際黃金實物交割與區域性儲備需求的能力,也為其成為全球安全可信的黃金倉儲與交割樞紐提供了重要支撑。
在安全儲備之外,香港也在加強與內地的黃金產業協同,形成“倉儲-加工-交割”的一體化產業鏈體系。內地在黃金生產與加工能力方面具有完整產業體系與規模優勢,而香港則在貿易結算、金融服務與全球物流網絡方面具有制度與區位優勢。當前特區政府支持建設黃金精煉與加工廠,并且積極推動與深圳等內地城市合作開展加工貿易,將精煉後的黃金出口至香港用於交割和交易,形成倉儲、加工、交割等多環節的跨境分工協作。這一布局將促進內地黃金加工與生產能力與香港國際倉儲及交易功能的有效銜接,強化香港連接內地黃金供給與國際市場需求的樞紐地位,進一步提升中國黃金市場的資源配置效率。
3. 跨境人民幣清算基礎設施聯通
高效安全的結算清算體系是中國黃金市場國際化的重要基礎設施,也是降低交易成本、提升市場流動性和增強定價影響力的重要保障。全球黃金交易長期依賴以美元為主導的支付網絡和金融基礎設施。作為國際金融中心與全球最大離岸人民幣中心,香港發展離岸黃金交易市場有助於形成“人民幣—黃金”循環機制。然而,實現這一目標必須加強香港與內地黃金市場在資金供給、支付結算、清算服務和流動性支持等方面的協同聯動,完善跨境人民幣黃金交易基礎設施。
一方面,香港正在加快構建黃金清算系統,降低跨境交易成本和結算風險。2026年1月,香港貴金屬中央結算系統有限公司成立,預計於同年7月推出黃金中央清算系統,旨在提升黃金清算服務效率。該系統參照倫敦貴金屬結算模式,旨在促進市場規模化交易并增強市場流動性。另一方面,香港與內地黃金市場需要深化金融基礎設施互聯互通。上海黃金交易所已深度參與香港黃金中央清算系統規則設計,為兩地結算清算體系的互聯互通奠定基礎。未來應促進香港黃金市場與上海黃金交易所在中央對手方清算、保證金管理、風險控制等核心環節實現規則互認與標準協同,提升黃金產品跨境交易和資金結算效率,進一步增強離在岸黃金市場的國際吸引力。
4. 數字黃金與金融創新合作
加強內地與香港在數字黃金和金融創新領域的協同合作,有助於把握黃金市場數字化轉型機遇,提升中國黃金市場的國際競爭力。香港作為全球數字金融創新高地,在數字貨幣研發、數字資產交易和代幣化應用等方面具有領先優勢。
在私人數字貨幣路徑下,數字黃金是香港積極探索代幣化產品創新和數字資產市場建設的重點領域。香港於2025年8月實施的《穩定幣條例》明確合規牌照制度框架,并在《金融科技2030》戰略中將金融代幣化列為四大重點任務之一。在監管框架和戰略規劃日益完善的基礎上,各類資產代幣化探索加速推進,黃金等大宗商品的代幣化創新是優先發展領域。香港2025年《施政報告》中提出香港將豐富黃金投資工具,協助發行人發行黃金基金、代幣化黃金投資產品。
在央行數字貨幣路徑下,香港與內地可聯動探索黃金市場的數字化創新。香港與內地可基於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Bridge)項目,探索數字人民幣(e-CNY)在黃金代幣化資產交易結算中的應用。此外,香港與內地可促進區塊鏈等數字技術與黃金倉儲、交割、認證等環節的深度融合,提升黃金資產流轉效率和透明度;并推動兩地在數字黃金資產發行、交易流轉和實物托管等方面的跨境監管協同,保障數字黃金交易市場的合規與透明。
六、香港與內地黃金市場聯動的現實約束與風險挑戰
香港與內地黃金市場聯動面臨著外部壓力與內部市場建設、制度協調、金融風險的多重現實約束與風險挑戰。
第一,美元主導下黃金定價體系網絡外部性的制約。國際黃金定價權之爭本質上反映了國際貨幣體系主導權和金融影響力的競爭。美元霸權在未來很長時間仍將持續,主導著全球黃金的定價、儲備以及清算格局,具有顯著的網絡外部性和制度慣性。2025年末倫敦黃金市場宣布不接受非美元定價的黃金交易,旨在進一步鞏固美元在黃金定價中的主導權。提升黃金市場人民幣定價的話語權仍然面臨美元計價慣性、投資者交易習慣與黃金貿易體系路徑依賴等現實約束,需要長時間的市場培育和制度建設。
第二,以人民幣為基礎的離岸和在岸黃金市場競爭力不足。香港與倫敦、紐約等成熟黃金樞紐相比,其倉儲規模、交割網絡、市場流動性以及貿易集聚效應等方面仍存在一定差距。目前離岸人民幣市場在深度、廣度、流動性上尚需提升,離岸黃金定價機制的形成仍需要離岸人民幣市場擴容,吸引更多國際金融機構參與離岸黃金市場建設。與此同時,內地雖然已形成全球領先的黃金生產、加工和消費市場,但與國際大型黃金企業相比,黃金企業在全球資源配置能力、品牌競爭力等方面仍存在提升空間,仍需提升精煉加工和技術創新能力,夯實黃金市場國際化發展的產業基礎。
第三,香港與內地黃金市場聯動面臨規則、規制、管理與標準的制度銜接障礙。內地黃金市場的管理更加集中,側重國家層面的宏觀調控;而香港則強調市場自主性,以自由市場運作為主。具體而言,價格形成方面,離在岸黃金價格聯動面臨資本管制、稅收政策、外匯管理等多方面協同問題。產業分工方面,內地黃金來料加工與出口香港面臨跨境報關、稅收徵退、物流運輸等複雜程序。實物交割方面,香港黃金市場交割目前以LBMA標準為主,若與內地黃金市場聯動則面臨“上海金”標準與國際標準的權衡選擇。基礎設施方面,香港黃金中央清算系統也面臨與上海黃金交易所清算體系的技術與監管標準銜接問題。
第四,香港與內地黃金市場聯動發展面臨跨境風險傳導與金融安全挑戰。隨著兩地黃金市場在定價、交易、結算等領域的互聯互通不斷深化,風險跨境傳染的可能性也隨之上升。由於黃金市場兼具商品、金融和貨幣屬性,其價格波動容易受到宏觀政策、投機需求、匯率變化等多重因素影響。若出現國際金融市場動蕩或地緣政治衝突升級,境外市場風險可能通過資本流動、價格波動和金融機構業務關聯等渠道向境內傳導。若定價機制設計不當,可能導致離岸市場價格脫離在岸價格基準,甚至反向影響在岸價格,成為跨境投機套利工具,從而影響金融體系安全穩定。此外,在數字黃金、代幣化資產等新形態興起的背景下,網絡安全、數據治理和跨境監管協調等問題也可能帶來新的風險挑戰。
七、政策建議
面對全球黃金市場格局重構和國際貨幣體系的深刻調整,應立足國家金融開放和人民幣國際化戰略全局,統籌推進香港國際黃金交易中心建設與內地黃金市場協同發展,逐步構建具有國際競爭力的離在岸黃金市場體系。
在頂層設計方面,應當明確香港國際黃金交易中心的戰略定位與發展原則。在“十五五”規劃指引下,香港應當充分發揮“超級聯繫人”的優勢,打造連接內地與國際市場的重要黃金樞紐。功能定位上應與內地形成差異互補,上海黃金交易所繼續夯實人民幣基準定價,香港則重點承擔國際交易、跨境交割、離岸結算、風險管理等樞紐功能。在發展原則上應當堅持統籌發展和安全,堅持市場運作與政策引導結合,堅持金融創新和風險防控并重,堅持漸進性和分階段推進節奏。
在政策路徑上,應當“四位一體”推進香港與內地黃金市場協同發展,構建以人民幣為核心的黃金生態圈。一是促進人民幣計價的黃金產品和數字工具創新。豐富離岸人民幣計價的黃金ETF、黃金期貨等黃金衍生產品種類;推廣可持續發展理念下的綠色黃金工具創新;在監管沙盒框架內探索數字黃金產品發行、交易和托管體系。二是加強倉儲、交割與清算基礎設施建設。加強與粵港澳大灣區的港口和倉儲協作,試點深港黃金綠色通道以簡化跨境黃金調運的流程;推動香港黃金中央清算系統完善并與內地黃金清算系統聯通,有序推進以CIPS系統為核心的跨境黃金交易人民幣清算體系。三是深化市場互聯互通機制建設。加快建立香港國際黃金交易中心與上海黃金交易所的互聯互通試點安排。例如擴大跨境理財通覆蓋範圍,允許港澳居民以人民幣購買黃金ETF。四是擴大國際合作網絡,提升離在岸黃金市場的國際影響力和話語權。重點在“一帶一路”區域開闢黃金交易新市場,與新加坡、南非、阿聯酋等更多國家進行戰略對接,推進以人民幣為核心的黃金儲備購買與清算的合作框架建立。
在制度保障方面,應當為香港與內地黃金市場聯動提供體制機制保障。一是建立常態化協調機制。由政府牽頭設立滬港聯合工作組,推動離在岸黃金市場的跨境互聯、標準對接與治理協同。二是健全法律制度和司法體系保障。發揮香港普通法系優勢,完善黃金交易、托管、結算等領域的法律框架和爭議解決機制,為市場主體提供穩定可預期的制度環境。三是加強跨境監管協同。推動香港與內地監管當局在市場准入、信息披露、跨境資本流動、數字資產監管等領域進行監管規則銜接和標準互認。四是建立完善風險防範體系。應當建立香港與內地黃金交易、資本流動與價格聯動的風險監測預警體系,制定信息共享和應急處置機制,牢牢守住不發生系統性金融風險的底綫。
本文受到中國社會科學院—上海市人民政府上海研究院2025年度招標課題“在岸與離岸市場協調發展推進上海國際金融中心建設研究”資助(2025zb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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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刊載於《中國評論》月刊2026年7月號,總第343期,P103-1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