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評社╱題:美台對台海現狀的政治敘事建構及其政治效應析論 作者:朱昊天(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博士生;嚴安林(上海),上海國際戰略問題研究會會長、上海市台灣研究會原會長
【摘要】“台海現狀”一直是兩岸關係與台海局勢的重要議題。隨著台海博弈態勢的不斷演進,美國和台灣民進黨當局分別圍繞“台海現狀”議題進行了不同的政治敘事建構。美國政府持續強化“台灣主權地位未定”的政治敘事,同時強調“反對任何一方單方面改變台海現狀”;民進黨當局近年來則日益強化“兩國互不隸屬”的兩岸關係定位,同時以“維持台海和平現狀”話語掩蓋“實質台獨”路線。在美台兩方的刻意建構下,“維持台海現狀”已成為外部勢力干涉台海局勢,以及民進黨當局“拒統謀獨”的重要政治敘事工具,對台海局勢與兩岸關係產生了重要的政治效應。面對涉台輿論鬥爭新形勢,中國大陸應立足自身對台海真實現狀的政策立場,駁斥有關“台海現狀”的虛假敘事,為國家統一營造有利的輿論環境。
“台海現狀”是涉台問題研究中的重要議題,也是觀察台海局勢演變的重要分析指標。事實上,自從台灣問題產生以來,各方對於“台海現狀”的認識和闡述一直都處於動態變化中。近年來,在中美戰略博弈加劇與兩岸關係持續惡化的影響下,美國與台灣民進黨當局圍繞“台海現狀”展開了系統性的政治敘事建構,通過對“台灣主權地位”、兩岸政治關係定位與“維持現狀”內涵的重新詮釋,逐漸將“台海現狀”議題塑造成為服務於美國“以台制華”戰略和民進黨當局“倚外謀獨”路線的重要政治敘事工具。在此背景下,中國大陸、台灣民進黨當局與美國等行為體圍繞“台海現狀”的政治敘事博弈愈發激烈,推動台海局勢日趨複雜嚴峻。因此,有必要從政治敘事的視角出發,對美國政府以及民進黨當局圍繞“台海現狀”進行的政治敘事建構及其互動邏輯進行系統梳理,進一步分析其對台海局勢產生的現實影響。
一、美台兩方對“台海現狀”的政治敘事建構
基於自身在台海局勢中的戰略考量,美國與台灣民進黨當局對於“台海現狀”進行的敘事建構,既各有側重,也呈現出一定的共通性。近年來,隨著美國加大力度打“台灣牌”、美台政治互動持續深化,美台雙方開始在“台海現狀”議題上進行更為明顯的協同建構,共同推動有關“台海現狀”的政治敘事塑造與國際傳播。
(一)美國對“台海現狀”的敘事建構。
自1979年元旦中美關係正常化以來,歷屆美國政府的涉台政策均以“一個中國政策”為核心,通過在台灣問題上保持“戰略模糊”,來達到對大陸和台灣進行“雙重威懾”的效果,以此實現“維持台海現狀”的戰略目標,最大程度維護美國在台海的戰略利益。為了貫徹和執行“戰略模糊”策略,保留自由介入台海局勢的政策空間,美國也一直未對“台海現狀”的內涵進行明確的官方界定,但其對“台海現狀”內涵的敘事建構仍然可以從美國長期堅持的“一個中國政策”中進行探析。通過對“一個中國政策”核心政策文件及近年來美國政府有關“台海現狀”的政治表述進行分析,可以發現美國政府對“台海現狀”進行的敘事建構主要包括兩個核心敘事邏輯。
1.建構“台灣主權地位未定”的政治敘事。美國在“台灣主權地位”問題上長期採取了刻意模糊的態度,對中國大陸主張的“衹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不持官方立場,並且近年來在話語敘事建構上有進一步推動“台灣主權地位未定”敘事清晰化的傾向。
對於台灣的政治地位或主權歸屬問題,美國政府自二戰結束以來一直未做出明確表態,刻意忽視《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和《日本投降條款》等具有國際法律效力的文件對於日本將台灣歸還給中國的規定,以及中國恢復對台灣行使主權的事實。不僅如此,20世紀50年代開始,美國政府還炮製“台灣地位未定論”,聲稱“台灣在日本結束殖民統治後成為了一塊無主土地,沒有任何條約言明日本已將台灣歸還中國,其主權歸屬需要重新確定”。“台灣地位未定論”為美國日後建構“台灣主權地位未定”的政治敘事提供了理論基礎。
在1972年中美簽署的《上海公報》中,美國聲明其“認識到(acknowledge)在台灣海峽兩邊的所有中國人都認為衹有一個中國,且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美國政府對這一立場不提出異議”,奠定了其對於台灣地位持模糊立場的基礎。1982年8月中美簽署《八一七公報》之前,里根政府為安撫台灣當局,對台做出“六項保證”,這一非正式承諾在2016年又被美國國會以書面形式正式表述。眾議院版本“六項保證”指出“我們在台灣主權問題上的長期立場沒有任何改變”,①再次確認了美國長期以來對台灣主權地位不持官方立場的態度。美國對台灣主權地位的模糊立場從美國國務院出版的官方文件中同樣可以得到印證,美國國務院“情報與研究局”(INR)列出了美國認定的全球“獨立國家”及“附屬地和特殊主權區域”列表,其中均不包括台灣。台灣在該文件中被單獨列為一類,且並未明確標注其地位及全稱,僅在注釋中注明“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台灣當局均主張擁有台灣,由台灣當局管理”。②美國至今仍不願對台灣的主權地位作出明確界定,美國既不挑戰台灣當局對台灣的治理,也不願明確否認中國大陸關於台灣主權的立場。③
2017年以來中美關係持續震盪下行,美國為實現對華戰略競爭目標不斷加大力度打“台灣牌”,頻繁通過歪曲聯大第2758號決議等方式挑戰一個中國原則,聲稱聯大第2758號決議“不涉及台灣主權”。2024年4月,美國助理國務卿康達(Daniel Kritenbrink)在出席參議院外交委員會聽證會時表示聯大第2758號決議“沒有贊同,不等同於,也沒有反映出對中國的一個中國原則的共識,該原則指的是中國自己對台灣的立場,與美國的一個中國政策不同”,④試圖以此為依據幫助台灣當局參與聯合國及其下屬國際組織的相關活動。此後,美國甚至還重提“台灣地位未定”論調,使得美國對於“台灣主權地位”的官方立場進一步倒退。2025年9月,“美國在台協會”(AIT)發言人在回答台媒詢問時聲稱,“中國故意歪曲二戰時期的文件,包括《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和《舊金山和約》”,還稱“這些文件都沒有決定台灣的最終政治地位”,此後AIT這一發言還得到了美國國務院的背書。美國上述表態雖非正式的政策聲明,但仍可被視為中美建交以來,美國官方首次拋出“台灣地位未定論”,影響十分惡劣。⑤綜合分析美國自中美關係正常化以來對台灣地位的表態,可以發現美國始終堅持對“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不持官方立場,從未承認或認可“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並且隨著中美戰略博弈愈發激烈,美國在台灣地位問題上的官方表述和敘事建構不斷倒退,開始出現推動“台灣主權地位未定”敘事清晰化的趨勢。
2.強調“反對任何一方單方面改變台海現狀”。主張兩岸“維持現狀”是美國圍繞“台海現狀”進行政治敘事的主軸。美國反對任何一方單方面改變兩岸“不統、不獨、不武”的“台海分治”現狀,主張兩岸分歧應通過和平手段解決,但在敘事建構中越來越將“反對改變台海現狀”的矛頭對準中國大陸,刻意忽略甚至鼓勵民進黨當局的“台獨”挑釁行為。
美國對“反對改變現狀”的敘事建構從其“一中政策”文件中便可找到源頭。在1972年中美《上海公報》中,美方聲明“重申它對由中國人自己和平解決台灣問題的關心”,1979年的“與台灣關係法”更以國內法形式明確了美國的涉台政策,指出美國與中國建交“是基於對台灣未來將通過和平方式決定的預期”,稱“任何以非和平手段決定台灣未來的努力,都將對西太平洋地區的和平與安全構成威脅,並引起美國的嚴重關切”,⑥從而為美國主張“維持台海現狀”提供了國內法“依據”。1995年李登輝“訪美”引發台海危機後,美方意識到台灣問題的敏感性,“反對片面改變兩岸現狀”開始成為美國台海政策的主軸。⑦為管控台海局勢,美方開始不斷強調“反對海峽兩岸中任何一方單獨改變現狀”。這一表態,一方面是為了管控李登輝與陳水扁當局試圖改變“台海現狀”的“台獨”挑釁行為,另一方面同樣也包括對大陸進行戰略威懾的成分。
但2016年以來,隨著美國開始將中國定位為挑戰美國霸權地位的最主要戰略競爭者,將台灣視為其在地緣政治、供應鏈等方面遏制中國崛起的戰略抓手,美國主張的“反對任何一方單方面改變現狀”也開始逐漸蛻變為單方面遏制中國大陸崛起的話語敘事工具。2018年3月16日,旨在促進美台高層級交流的“台灣交往法”由特朗普簽署生效,該法規定“美國認為,任何以非和平手段(包括抵制或禁運)決定台灣未來的企圖,都對西太平洋地區的和平與安全構成威脅,並引起美國的嚴重關切”,重申並強化了美國在“與台灣關係法”中有關維持“台海現狀”的主張。拜登政府時期,美國推行“台灣問題國際化”策略,不斷在“七國集團峰會”、美英澳“奧庫斯”(AUKUS)聯盟、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對話”(Quad)等美國主導的多邊機制中植入台海議題,強調“維持台海和平穩定”的重要性。2025年1月特朗普政府再度執政後同樣繼續強調“維持台海現狀”,2025年2月,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在接受媒體專訪時聲稱“美國反對任何強行或脅迫改變台灣地位的行為”“我們一直堅持這一立場,而且這一立場至今未變”。⑧2025年11月,特朗普政府公佈了其第二任期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聲稱“我們還將堅持長期以來對台灣的公開聲明政策,這意味著美國不支持任何單方面改變台海現狀的行為”,⑨進一步強調了美國關於反對單方面改變“台海現狀”的主張。在實際的敘事建構和政策宣示中,美方當前宣稱的“反對改變台海現狀”針對的主要對象是中國大陸,一再將中國大陸維護國家領土主權完整、遏制“台獨”挑釁的正當舉措,視為“改變台海現狀”;同時卻對於民進黨當局的“台獨”挑釁活動採取刻意忽視,甚至是鼓勵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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